何静
上千名孩子的欢呼,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刺破了办公室里表格堆砌的沉闷。指尖还凝着键盘的微凉,我推开门,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雪子的清冽扑面而来,将连日伏案的疲惫瞬间冻凝,又在孩子们的雀跃中悄悄消融。
倚在栏杆边眺望,楼下的小不点们成了雪天里最鲜活的景致。有的撑开色彩斑斓的小伞,帽檐压得低低的,小皮鞋踩着细碎的雪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在与初雪悄悄对话;有的索性伸出稚嫩的手掌,任由那些六角精灵在掌心轻盈舞蹈,转瞬化作一滴微凉的水,却在眼底漾开满足的笑意;更有胆大的,仰头张开双臂,让雪子落在脸颊、眉梢,感受着这份来自冬日的温柔亲吻,笑声清脆得如同碎裂的冰晶。
那一刻,隔着半栋楼的距离,我却觉得自己与孩子们前所未有的贴近,与遥远的童年也骤然相拥。南方的雪向来吝啬,记忆里的落雪少得可怜,却每一次都刻进了岁月的肌理,呼之欲出。小学时的雪,是纯粹的欢喜。总爱蹲在操场边,看雪花落在破旧的瓦房顶,一层一层,将斑驳的灰瓦染成洁白,那些平日里略显寒酸的房屋,竟瞬间化作了童话里的冰雪城堡,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下雪天最是自由,我们可以在雪地里肆意追跑、滚打,攥起雪球互相投掷,任凭雪水浸湿棉衣、浸透鞋袜,回家也不会挨骂。大人们总说,南方的雪是稀客,来了便要好好待见,这份宽容,让童年的雪天多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快乐。
少年时依旧爱着雪,心态却悄悄变了。那时的我,开始在意旁人的目光,嫌弃套鞋的笨重丑陋。婆婆曾在炉火旁跟我念叨,她八岁才踏进学堂,十二岁便因家境贫寒辍学,连买笔纸的钱都凑不齐,大冬天更是穿着一双破布鞋踩在冻土上,想要一双套鞋都是不可求的梦。而我,却因为母亲要我穿上那双绿色的套鞋闹别扭,对着她大发脾气,觉得那笨拙的鞋子丑陋至极。母亲的叮嘱在耳边反复,我却只当是无端的强迫,甚至迁怒于那场心心念念的雪。雪依旧洁白,可年少的虚荣心,却让我看不见母亲藏在套鞋里的牵挂,将那份沉甸甸的关爱,曲解成了束缚。那一刻,我竟真的恨过那雪,恨它让我不得不穿上那双“丑陋”的绿套鞋,恨它搅乱了我自以为是的“体面”。
记得那年的冰冻灾害,让雪成了一场考验。那场雪下得格外猛烈,持续的低温将树叶冻成了厚厚的冰标本,晶莹剔透却脆而易折,地面变成了一层光滑的冰壳,稍不留神便会摔倒。彼时正值高三,学业的压力如泰山压顶,即便天寒地冻,我们依旧要赶往学校。清晨的街道寂静无人,我妈帮我在鞋子上捆上稻草编成的绳结,一步一滑地往前挪动,十分钟的路程,摔了三四跤是常事。尤其是后校门那段陡坡,更是难如登天,脚下一滑便会后退几步,只能手脚并用,进一步退三步地艰难攀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脚冻得麻木,可那时的我们,竟毫无怨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耽误功课。直到传来学校停课的消息,那份压抑许久的兴奋才冲破胸膛,在雪地里尽情释放。那一次,雪不再是浪漫的景致,而是磨砺意志的试炼,却也让我在跌跌撞撞中,读懂了责任与坚持。
前两日,一年初雪飘然而至,孩子们的欢呼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南方人对雪的执念,似乎从未改变。哪怕只是零星的雪星子,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留,都能让人满心欢喜,仿佛所有的期待都有了归宿。雪依旧是那片雪,只是看雪的人,在时光的流转中渐渐长大,读懂了童年不懂的牵挂,明白了年少时的执拗。那些曾经被忽略的温暖,那些被误解的关爱,都在雪光的映照下渐渐清晰。
寒风依旧,雪子还在轻轻砸下。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我站在原地,任凭雪子落在肩头,心里却暖意融融。原来,雪不仅是季节的信使,更是时光的镜子,映照出童年的纯粹、青春的懵懂,也沉淀下岁月的感悟。那些关于雪的记忆,带着不同的温度,串联起人生的片段,让每一次落雪,都成为一场与过往的重逢,与温暖的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