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昌
即便并未有意彰显,也不刻意掩藏,某个人的心境,也是很容易被旁人从其微信朋友圈“读”出来的。这应了那句“在朋友圈可识人”的话。
大抵最近发朋友圈不经意露出某种端倪,每每出门遇友,打招呼寒暄并无显见异常,但我分明觉得好友们关怀的意味格外多了些。外地友人也是,Q君一个劲怂恿我尝试养养花,说鲜花有清空内心芜杂和消弭块垒的治愈功效。一边说着,一边就下单订购一些花送我。
极力推却不果,也就不好执意拂其善意。收到快递一看,三支百合、七支紫罗兰,外加一束康乃馨,满满一纸箱。然后按照指引,剪枝、去叶、醒花、配液、入瓶,我一顿操作下来,嘿嘿,有模有样,倒也不错。
鲜花快递途中,不知咋地折断两支。Q君嘱我拍了照片发去,说可以投诉,让卖家或补寄,或退些许货款。我说算了吧,碍不了啥事,不用太过麻烦。花枝断去一截,变短些而已,照样可以插于花瓶,并不影响花朵开放,依旧吐露芳香。
我插花入瓶,拍照发过去,还特意选那折了半截的两支花枝露镜的角度拍摄。同时没忘补上一句话:花枝高矮不一,花朵疏密有致,更具层次感,短枝条的花朵在“留白”处呈现,反而更抢眼嘞。很多时候,缺陷也是一种美的样式。
朋友笑了笑,说没事的,跟店家做不少生意,享有VIP待遇,对方蛮讲诚信的。果然,转发照片没一会儿,其与店家沟通的聊天记录和退回部分货款的截图就又发给了我。我回过去一个微笑表情包,跟着给了一溜大拇指点赞,佩服卖花人开店虽为求财,却怀有花一样心境,真是心中有花开,处处是明媚。
花瓶摆放餐桌之上,一大堆随意放置桌上的杂七杂八物件,平日里惯见不怪,一与鲜花混搭,立马显得格格不入,有碍观感。忍不住就拿走了它们,另寻他处安置。有几样久未用到又没舍得丢掉的,料想继续留着也未必有用,干脆清理出去。忙活一番,还真别说,目之所见愈发雅致,犹如卸下压在心头的不堪和撇清脚下凌乱的一地鸡毛,心情似乎随之好了不少。
汪曾祺《慢煮生活》里说:“我以为,最美的日子,当是晨起侍花,闲来煮茶,阳光下打盹,细雨中漫步,夜灯下读书……自是余味无穷,万般惬意。”
于我言,煮茶、打盹、漫步和读书都一一有了,只是侍花的时光太少太少。这也很正常,我咋能与汪师齐平?——尽管古往今来提倡见贤思齐。
想是这样地想,但到了手里的花,总不忍心辜负——不辜负朋友一片真情,亦不辜负一季春光托付。为侍弄这瓶花,我将餐厅落地窗常年虚掩的窗帘拉开,任一窗之外柔和亮丽的春光,透过明净的玻璃倾泻进来。“鱼儿离不开水,花儿离不开阳。”这是读小学时放开喉咙唱过的歌里就有的词。
一瓶插花,令掩上的窗帘拉开,令闭合的落地窗开启,引蜂蝶入室,引春光入室,也任由春的气息氤氲心扉,任春风的蓬勃张力纾解郁结。
在凝视这些花于暗夜白昼交替收放花瓣,呼吸充盈满屋的幽香中,不紧不慢过着日子。尽管反复截短花枝,按期不停换水和往花瓶里添加保鲜剂,花的香气还是一天天淡去,花色也渐渐少了鲜艳。伴随气温缓缓爬升,花瓣一片片跌落餐桌上,一如落英,花儿谢去的态势尽显。我只是关闭玻璃推窗,不想重新拉上窗帘。
百合、紫罗兰、康乃馨,还有玫瑰花,甚至国色天香的牡丹,一应的草本花,越是开得灿烂,看上去色彩斑斓、鲜艳夺目,无一不是花期短暂,一岁一枯荣。晋时陶渊明偏爱的菊,宋时周敦颐独爱的荷,谓之不凡,不同之处也唯在于,其被赋予别样的精神象征,仍能定格在与陶渊明和周敦颐有同好的人心里,但照样改变不了植株或枯或残的结局。另些其貌不扬的,不以颜值见长存世的植株,生命周期则以十年、数十年乃至千百年计。世界就是这样奇妙,万物公平,人之生命和声名,未尝不一如此,这算是自然界给人一种暗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