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卷里，为何满卷都是“长沙实景”

　　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岳霞

　　11月4日，江苏无锡高三期中一道现代文阅读题，将1948年11月4日《华东野战军淮海战役攻击命令（节选）》直接搬进试卷，要求学生结合地图，读懂这份军令背后的作战意图。

　　试卷流出后，网友玩起梗：“重生之我在淮海战役当司令”。大篇幅陌生文本扑面而来，不少考生刚看到题目时难免手足无措。

　　同一时段，长沙各校期中考试同步开考，考卷扫描版与答案很快在家长群流转。把长沙不同学段、不同学科的试卷铺开，一个鲜明趋势从中浮现：考题里的“长沙浓度”持续走高，大量题目扎根真实场景，核心任务是引导学生用学科知识解决现实问题。

　　两份看似毫不相干的试卷，其实指向同一场教育变革。

　　“这还叫语文吗”：一道阅读题带来真正冲击

　　先说这道让全网热闹起来的题。

　　材料本身极“硬”：一份战前攻击命令，通篇没有一句抒情，没有一个可供赏析的修辞。它只把谁在哪、往哪走、什么时候动手、与谁配合，一条一条说清楚。考查学生达到的目标也很明确：读懂意图、梳理关系、把意图准确转述出来。

　　不少家长疑惑，语文阅读理解，不应该是“这句话好在哪里”“作者的写作意图是什么”“文中使用了哪些修辞手法”……这种疑惑，恰恰暴露了我们对语文“像大山一样的成见”：语文等同于“好词好句＋审美鉴赏＋情感熏陶”。

　　《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2022年版）》对学习任务群的设计里，实用类文本阅读从来是与文学类、论述类并置的一支。

　　按照目前AI时代的发展态势，非连续性文本、图表、说明书、新闻报道、公文，可以预见将是学生未来真实生活中阅读量最大的一些文本类型。

　　高考语文卷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信息类文本阅读”，考的就是这个能力：快速定位、精准比对、逻辑推断。

　　无锡这道题的“出圈”，本质上是把高中阶段本已存在的命题逻辑，用一份极具冲击力的原材料，摆到了公众面前。它也许还不够完美，但它诚实地回答了“语文到底考什么”这个老问题：语文考的不仅是你记住了多少漂亮句子，有多高的文学素养，同样的，你能读懂、听懂并且能清晰表达的能力，也无比重要。

　　就连英语教学，今年秋季的课本更新后，长沙教研员也有了更直观的感受。“更加突出思维品质、思辨能力的培养。教材不再停留在简单对话识记，增加讨论、辨析、辩论表达类任务，引导学生比较、判断、发表观点，鼓励有理有据输出自己的想法。”长沙市小学英语兼职教研员王科文介绍说，目前湖南使用的湘少版、外研社新版小学英语教材，相比旧版，不只是篇目调整，而是育人导向、学习活动的系统性升级。

　　新鲜出炉的期中卷：满卷都是“长沙实景”

　　11月4日开考的长沙市一中集团初中期中考试卷，被总结出一句话：“这些卷子里，长沙生活的含量极高”。

　　初中数学卷，考“2026长沙马拉松：全程42.195公里、半程21.0975公里，总规模35000人，其中马拉松18000人、半马17000人，问35000用科学记数法怎么表示”；还把“湘超”搬进方程——n支代表队单循环共需91场，列一元二次方程；拿长株潭城际通勤者单程通勤时间做样本，抽样80人、全域约12万人，考频数分布、四分位数与样本估计总体……

　　化学卷走的是乡土路线：长沙铜官窑的制陶工序——淘洗、制坯、高温烧制、打磨，考化学变化与金属元素；湘江里的鱼虾能在水中呼吸，考气体的溶解；永州东安鸡的古法酿醋，用高粱、大麦、豌豆、大曲，考元素组成与缓慢氧化……

　　七八九年级的道法卷则几乎是一份“长沙基层治理观察报告”，一定是常看新闻联播的“小政治家们”的天下：宁乡喻家坳乡打造栀子小镇，政府免费发放100万株栀子苗，“政府送花、群众栽花”，考社会生活的公共性；橘子洲景区国庆客流高峰，“志愿红”维持排队秩序，考规则与秩序；长沙某中学把闲置空地建成“校园微农场”，考劳动实践；“村改居”社区绿地变菜园引发邻里纠纷、让学生设计调查表，考项目式学习与多主体治理……

　　而长郡教育集团八年级数学卷把天安门大阅兵写进了题干：战士们步伐铿锵，每一步所用时间完全相同，队列方正整齐，前后方队间距不变；当第一个受阅方阵三军仪仗队经过天安门时，若判断仪仗队是静止的，选择的参照物是什么。

　　师大附中九年级物理卷不少题估计考生一边做，一边脑海里会浮现各种场景：金秋九月桂花盛开，香气弥漫整个校园，闻到桂花香说明什么；2025年11月我国第三艘航空母舰福建舰正式入列，电磁弹射装置通电后把飞机弹射出去，大幅缩短舰载机起飞距离，下列分析哪些正确；小朋友从滑梯上加速滑下后臀部发热，还出现“怒发冲冠”，关于这个现象说法正确的是……

　　把这些题排在一起，规律非常清楚：考点内核未变，但每道题的“出场方式”很新。

　　数学还在考科学记数法、方程、统计，化学还在考变化类型、溶解、催化剂，物理还在考分子热运动、能量转化、静电，道法还在考公共生活、规则、劳动、治理。

　　变的是包裹知识的那层壳——从“某工厂”“某地”这种抽象外壳，换成了学生每天路过、每天听说、每天生活在其中的具体事物。

　　命题偏爱实景化：从考知识，转向考能力

　　这股命题风潮，根源落在新课标导向。

　　《义务教育数学课程标准（2022年版）》把“跨学科主题学习”“真实情境下的问题解决”写进了要求。长沙市中学数学教研员唐亮对此的判断是：这次修订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一次系统性升级，标志着义务教育数学课程正式迈入以“核心素养”为导向的新阶段，核心目标是让数学教育更好地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今年秋季全国中小学新教材全面落地，正是落实2022年版课标的核心举措。

　　把这段话和无锡那道题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两者说的其实是一件事。新教材新增的那些“新时代篇目”，写的是空间站、是南仁东、是真实的人与事；无锡卷选的是真实的作战命令。

　　此次期中考试的铜官窑、湘江、岳麓书会、长株潭城际、宁乡栀子小镇、橘子洲、村改居、湘江净滩……这些素材覆盖了产业、文旅、交通、基层治理等方向，也正好是长沙这两年新闻里反复出现的主题。

　　刷题的边际收益在下降。长沙秋假这几日正在进行中，漫山遍野都是背着包游历的娃娃。教育者们最热切的期盼，就是——“长沙的孩子们能真正拥有一段属于秋风、山野与好奇心的时光。教育不只在教室，四季风物，皆是教材”。要理解真实世界的文本，就是不要埋头刷题，而是要去观察世界，要去用所学，落实到生活中如何用，不长成“书呆子”。

　　小学数学张新春、旷海彬两位教研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一再强调说，老师在教学中应该摒弃“教教材”的传统模式，推行情境化、启发式教学。“情境化、启发式”这六个字，正是长沙这些试卷在做的事。教材往情境走，命题就往情境走；命题往情境走，课堂就必须往情境走。

　　对教师而言，长沙教研员的建议指向同一处：课堂要从“讲知识”转向“用知识”。

　　正如业内人士所言，它意味着死记硬背的空间在缩小，读懂一件陌生事情的能力在变贵。

　　记者手记

　　我跑过很多学校的开放日，进过很多间教室。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板书漂亮的课，而是一节初二的统计课：老师没讲课本上的例题，而是把学校门口早高峰的车流数据打在屏幕上，让学生自己数、自己分组、自己画频数分布图，然后问：如果要在校门口加一条斑马线，你拿什么说服交警？

　　接受采访中，也有语文老师说，读一份作战命令，跟读一篇散文，调用的能力并不完全一样，如果整套卷子都往实用文本倾斜，文学的那点“无用之用”会不会被挤掉。

　　芙蓉区中学语文教研员姜宇婷分析今年教材变化时所说的“稳中求进”才显得重要：听说读写的核心能力、文本细读的基础要求始终不变，变的是教学理念与学习方式。

　　作战命令该进考场，但《故都的秋》不该退场。就像一顿美食，不能只吃菜，也不能只吃饭。

　　一张试卷，让中学生在考场上“指挥”了一次淮海战役。这句话听起来像个段子，但它背后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要培养的未来的人，是能把复杂信息读懂、把复杂意图说清、在复杂局面里找到关键一步的人。

　　无锡那道题、长沙这些题，做的事和那节课一样——把学科从“纸上的正确答案”，拉回到“现实中的有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