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母亲的白布袋
哈吾斯力汗·哈斯木汗
在我母亲的木床头有一个红色小木箱。
木箱的钥匙在母亲的口袋里,从不离身。往夏牧场或冬牧场迁移时,母亲把红色小木箱用一块布料包好,装在马鞍两头袋的一边,然后自己安详地骑在马上,走在迁徙队伍的前面。她的神态,像极了一个运送宝藏的商队队长。
母亲不在家时,我们总好奇地拿出这个红木箱,又拍、又敲、又摇,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是谁动了这个小木箱?里面的东西都七颠八倒了。”母亲每次回来,打开红色小木箱时都会这样说。好在看到“宝贝”齐全,她就不再追究了。
有一天,父亲去外贸站卖了我们家几只羊的细毛。我看见父亲回来后把钱递给母亲,母亲就那么轻轻地抚摸着蓝色纸币,放进红色小木箱里。
上大学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放寒暑假回家,返校那天,母亲打开红色小木箱,将面值为五元、十元的纸币认真数一遍,分给他们三个。当时上小学的我,盯着母亲的手,希望也能得到一点,但母亲却视若不见。
“妈妈,这个绝对不够啊!”两位哥哥争先恐后地说,母亲只好从箱子里又抽出几张给他们。姐姐呢,母亲给多少拿多少,从不多要。
不过,我看见,姐姐出门时,母亲会偷偷地往她手里塞点什么。
“女孩儿嘛,不能可怜巴巴得老盯着别人的手里。”母亲说。“就是,我们这个丫头知道知足。”父亲很满意地说道。
当时我才知道,红色小木箱是我们家的“银行”。
红木箱子里,还有一个母亲时常拿出来的白布袋。做奶茶时,母亲会从袋子里取出些丁香或黑胡椒,放在奶茶里。说是白色,其实被丁香和黑胡椒的颜色和味道所渗透,许多地方还有各种各样的线条和渍迹。
“这个破布袋有什么东西呢?藏得那么神秘。”我们总是在猜。
二哥结婚成家后,母亲去照顾二哥的孩子。
有一次,侄儿不停地哭啼,母亲摸了摸他的背部,然后从白布袋内拿出一把神仙草,放水里烧开,给他做了一次药浴,就好了。
又有一次,侄儿的嗓子疼,声音都哑了。母亲从白布袋内拿出一块白硇砂,用凉开水溶解了,然后把汤水抹在孩子的脖子和两只耳朵后面,并让孩子含着汤水漱口。两天,孩子的嗓子就好了。
我这才知道,放在红木箱里的白布袋,不光是母亲的调料袋,更是母亲的“百宝袋”,装着随时随地帮助儿孙们战胜病痛的“神丹妙药”。
我记得特别清楚的一次,是两个哥哥去森林里拾木柴,在森林里为抢夺木柴,打起了架。回家时,三哥满脸青紫。
“你想打死自己的弟弟吗?”平时不大发火的母亲,很生气地给了二哥一巴掌。然后打开红色小木箱,她拿出白布袋,取出了一颗珍珠,把它扔进草丛里,转身对二哥说:“你把珍珠给我找回来,那颗珍珠很贵,如果你找不到,晚上你就睡在外面。”
母亲是说到做到的人。
找了一会,二哥低着头回来说:“没找着。”
“那,你去帮他找,你们两个一起找。”母亲对三哥说,“如果你们都找不到,就别吃晚饭。”
接近黄昏,厚厚的云朵盘踞在天空,夕阳用最后一丝光燃烧着云霞,在山顶上匆匆忙忙往向西边奔跑着,犹如一条在云海里游动的金鱼。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珍珠还没找到。
“喝完一碗牛奶后你也去帮他们找一找。”母亲递给我一碗牛奶说。
我们三个围着那块草地转着圈地找,却一无所获。
“我们这样下去永远也找不到。”二哥说:“我们应该把珍珠掉落的草丛范围划分为三个区,每一个人负责一个区找,要把每一棵草认真排查清楚,就像从羊皮袄里找虱子一样找才行。”
我们终于找到了珍珠,兴高采烈地互相看着,两位哥哥之间的不愉之色完全消失了。
“ 如果你们能够团结,就能找到无价之宝;不和睦,便会失去手中之宝。这个宝就是你们团结的力量。”母亲把珍珠装入白布袋时说,“你们要记住,我们哈萨克族有句谚语——分散的雁子会被一群乌鸦打败。”
当时我才明白,白布袋更是母亲的“智慧之袋”,这是她最大的宝藏。
如今,母亲已与我们永别了。但她的红色小木箱和箱中的白布袋,却还在我的家中。只是箱子里装的,不再是零散的块票、角票,而是房产证、结婚证、毕业证、孩子的出生证等。白布袋里装的药品也少了,但留在里面的东西却那样贵重:母亲的一双铜手镯和父亲在世时从山上带给我的四五十颗贝母。有一次,把贝母粉碎,放入马奶中搅拌,治好了女儿的咳嗽;还有一回,儿子淋雨回来不舒服,我便用母亲的铜手镯给他刮痧,活血透痧,人便舒服了。
那一刻,我的眼睛模糊了——母亲留给我们的白布袋,是她留给子孙的“宿愿和祝福”,将永远陪伴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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