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影时光
龙文辉
夜深,有风,风很急,很任性,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扫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那个冬天,我也是拼尽蛮荒之力在跟死神争抢自己的父亲,最终,我,没能抢赢。只挨过去不到三天,父亲就把身子摆成了一条直线,任人摆布。
92岁的老父亲,其实走得并不算很突然,亲人们心里也早有思想准备。
在追赶母亲的路上,父亲走了十二年,两老终于相逢在另一个世界。那一捧泥土,是他们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记。这人间,总是那么无奈,有人在里面安睡,有人在外面守候,黄土与墓碑,用最简单的方式,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
那只伴随了父亲多年的茶杯,如今,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杯子很普通,杯盖不带丝口,上部有个小葫芦顶,用细红绳连着杯子的把手,喝水时随手揭开,喝几口再顺手扣上,很方便。杯身凝结着厚厚的包浆和茶垢,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杯影被拉成长条状。印象中,父亲离世前一两年里好像都不怎么喝水,总要人反复提醒才勉强端起杯子喝上一小口,我回家看到水瓶还剩下大半瓶的样子,照例又开始念叨老人,说多喝点水对身体有好处。讲的次数多了,他只是点点头说,好,喝了喝了。我拿起水瓶摇了摇,忍不住又絮叨起来:没喝多少呢,爸,这样子可不行,您老一定要记得这个事。一段时间后,我才弄明白父亲尽量少喝水的原因:他担心内急时眼花手慢,弄脏了又会给晚辈增加麻烦。
作家冯唐说:“活着活着就老了,在变老的路上,想办法让自己变好。”可您倒好,竟然把自己给“变”没了。阴阳两隔,您不在了,将所有的麻烦和不麻烦都一股脑带进了泥土。我的老父亲,习惯了凡事先替别人着想,可怎么就不多想想自己呢?
那天,我用那只紫砂杯泡了一杯茶,看着茶叶在沸水中沉沉浮浮,缓缓舒展开身姿,像在翩翩起舞;杯中的热气溢出来,似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又悄然飘散,那场景似有某种幽冥的意味。我的思绪像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幻境,感觉父亲在和我闲聊,说的正是他去世前的上半年曾对我说过的话:哎,老了,怕是搞不蛮久哒。我忙安慰说,不会的,您老活个百把岁应该不成问题。知道是在安慰他,父亲俨然像个预言家,说,不久了咯,也就年上年下的样子。那语气像是在安慰自己,更像是在安慰我。我回过神来:难道父亲真的活通透了,竟能预知未来,掐捏生死?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父亲坐在躺椅上,左手握着杯子,轻轻吹着热气,茶香四溢。他常说:“茶要慢慢品,急不得。”可他却走得那么急,没给我们留下更多陪伴的时间。
窗外,雪还在纷纷飘落,无声无息。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白雾中,好似一幅水墨画卷。我望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心中五味杂陈。父亲的固执、善良、慈爱,都化作了这漫天飞雪,轻轻落在我的心头,伴随着我今后的每一个日子。而那幢被雪覆盖的老房子,门前那棵老槐树,还有父亲用过的每一件物品,都在诉说着曾经的故事和爱,深沉绵长。
父亲和母亲总算又聚到了一起,而我,正行走在渐渐变老的路上。面对着白墙上的黑白照,总感觉身体缺氧,腿脚发软,仿佛失却了挺直腰身的气力。
目光投向那只茶杯,眼前浮动着淡淡的水雾。我缓缓起身,移往窗前,抬头望向茫茫夜空,没有寥落星辰,只有漫天飞雪……没有了父亲,漫长的冬季,格外的冷。
>>我要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