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货飘香寄乡愁
朱净波
长沙河西乌山是一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这里是我的故乡。故乡生产的不少年货,比如河西粉丝等,曾作为难得的土特产送给城里的亲戚朋友,端上过长沙城千家万户的餐桌,说起哪些名字,相信好多“老长沙”都不会陌生。
从前每到这个季节,当乌山的橘林红完之后,当那又苦又涩没人摘的“臭皮柑”熟透又掉落到地上,乡亲们便忙碌起来了。年来了,大家得抓紧时间备年货。所谓“备”,除了一些极少数自己生产不了的“高端”糕点糖果要去城里采备之外,绝大多数的年货,其实都是自制的。毕竟,数千年的传统一贯如此,再则那个时候大家口袋里也并没有多余的银两。好在富饶而慷慨的乌山提供了人们过年所需的一切,前提是你必须足够勤奋,这对早已将“勤劳”二字刻入基因的父辈们来说,并不是难事。
农闲时的男人们在外面赚体力钱,置办年货则是女人的天下了。特别是制作各种腌菜及香甜可口的“副食品”,更是她们大显身手的项目。可以说,整个腊月处处是她们的“秀场”。特别是那些新过门的媳妇们,谁家媳妇心灵手巧,谁家媳妇贤惠勤劳,谁家的婆媳关系和谐,皆在这短短一个月左右见真章。经过张家李家王家几场交错拜年后的检验,出了正月,“最佳儿媳”便会在左邻右舍的“大众评选”下分出高下。这是哪个女人都不敢随意怠慢这个季节。至于那些新媳妇,不会也不要紧,只要嘴巧情商高,婆婆自然是乐意带徒弟的,而且甘于躲在幕后“传帮带”,在别人对儿媳一遍遍的夸赞声中眉开眼笑。
山区的人家,几乎家家都有风景林,那些没长树的地头便打理成了菜园。肥沃的山土,能长出壮如胳膊的萝卜、红薯,也能结出回味甘甜的柑橘、板栗。于是这些就成了过年的主打年货。柑橘和板栗容易处理,采摘下来贮存便可。但那萝卜和红薯的深加工制作就可以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来形容了。
雪白的大萝卜从土里挖出来,用清冽的山泉洗净,切成条或片晾晒成萝卜干,或直接放入陶瓷菜坛发酵成酸萝卜。看似简单的工艺,风味都各有不同,这便是女人们各自的绝活。过年时,在满桌的大鱼大肉中,无论是配以大蒜叶爆炒或直接生吃,都是解腻和下饭的“神器”。至于红薯,学问更大。上学的路上,听到哪家有柴油机“突突突”响了起来,就知道这家在“打红薯”了。将红薯用机器打碎后,用一块干净的大床单包好,悬在大水缸之上,过滤出来浆汁在水中慢慢沉淀,便能得到洁白的生薯粉了。这还不算完,接下来就是认真收听天气预报,选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烫薯粉了。到了这天,女人们一清早便忙碌开来,把洁白的薯粉用清水稀成浆,均匀淋在薄薄圆圆的浅铝盆之上,放在大锅中烧得滚烫的开水之中,短短数秒后出锅,用竹签沿铝盆边沿划一个圈,倒置于早已备好的竹篙之上,一张晶莹剔透的红薯粉便横空出世了。嘴馋的孩子,总要缠着妈妈弄两张刚烫出的红薯粉,拌上白糖,趁热吃,糯糯甜甜。然后切条切块,全凭个人处置,切成条是长沙名菜红薯粉丝,加上白糖或陈皮,烫出的切块用油炸好端上桌,就是招待客人用的甜点“薯糕”。也有直接将红薯洗净蒸熟再切片晾干的,然后用砂子炒熟,那就是“红薯片”,也是接待客人的,这个现在算是生态食品,但那时孩子们大多不爱,不小心被没弄净的砂子嗑牙不说,味道也是原汁原味,我们只关心那些从城里买回的自家生产不出来的糖果糕点。
直到拉网捕鱼、杀过年猪,男人总算派得上用场了。这一天肯定是鱼、肉馆饱,而其中的各种猪杂混煮的“杀猪菜”更是新鲜可口,配以自酿的谷酒,让男人们一个个满面红光。赠完左邻右舍,割下吃团年饭和接待贵客的“猪肘子”,整条猪整网鱼剩下的都熏制起来,用上等果木屑或粗糠熏制好,便是熏得金灿灿、香喷喷,让人一想起就馋得流口水的家乡腊鱼腊肉。
山里的年货还有很多,比如笋干、酸菜、西粉丝等,但那早在腊月之前就做好了,整个这些,都是我们至今都心心念念最爱吃的东西。只是而今故乡与城市一路之隔,年轻的媳妇们都在城里上班,婆婆们制“年贷”的绝技在这里几近失传,几乎可以申报“非遗”了,但仍有不少倔强的婆婆们在顽强地坚守阵地,苦苦地等待有人来传承她们的绝活。
我是家里“老满”,虽然一直在外工作,但托一辈子与人为善的老父老母的福,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们十分看得我重,每次回老家,总有姑姑婶婶送我自家养的鸡鸭,我一般都会极力推掉,毕竟对老人们来说也算一笔不小财产,给钱买他们又不要钱。硬推不掉,我就说:“老人家,鸡鸭就不要了,换点萝卜条、红薯粉、酸菜之类的吧。”他们才会勉强同意,而我的内心,是真的比收了鸡鸭还高兴。鸡鸭好买到,但这些难再寻觅了啊,特别是这里面包含的沉甸甸的乡情与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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