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中春秋
黄聪
楼下那块空地,不知何时,悄悄排上了一列盆罐。
起初真不起眼。那些残缺的搪瓷脸盆、带着裂纹的陶土花盆、锈迹斑斑的油漆铁桶,还有布满胶带的泡沫箱,在楼与楼投下的狭长阴影里蜷缩着,像是城市新陈代谢中遗落的骨骼。它们沉默地待在那儿,任凭风吹雨淋。直到某个清晨,一星颤巍巍的绿意从某个裂口探出头来,这片“废墟”才有了被重新认领的迹象。主人是位约莫七十的老太太,她的出现和她那些容器一样,寂静而自然。
她的背弯得厉害,像一张被岁月拉满又渐渐松弛的旧弓,走路时整个上身向前倾着,仿佛总在逆着一阵看不见的风。可她的双手是稳的,枯瘦却灵巧,摆弄那些破烂家什时,自有一种笃定而细致的次序。暮春的某个午后,阳光正好,我匆匆一瞥,却不由得停住了脚——那片灰扑扑的“废墟”,竟在不知不觉间,轰轰烈烈地活了过来。原来里头大多是些家常蔬菜:靠近墙根的那排,嫩芽刚顶破土皮,排出些疏疏朗朗的绿点,稚气得可爱;中央的盆里,几簇小花正开得热闹,黄澄澄的花蕊,白净净的花瓣,在穿堂风里微微地颤,像些欲言又止的、明亮的私语;最外边的大桶里,藤蔓已舒展开来,纤细的卷须怯生生地在空气里摸索,像婴孩无意识蜷握的小拳,蓄着满满的力。无论出身于何种窘迫的容器,每一株生命都自顾自地、泼辣辣地向外流淌着绿意,毫无愧色。
我于是暗自佩服起她来。在这由钢铁、玻璃与规整线条构成的森严秩序里,她竟能寻得如此缝隙,将旁人眼中的废弃物点化成圃,像个深谙泥土语言的、沉默的魔术师。
从此,每次路过,目光总像被一根柔韧的绿丝线轻轻牵住。老太太多半是在的,弓着那道深深的弧线,或提着一只小桶蹒跚浇水,或直接用那双沾泥的手将松动的土细细压实。看见我,她会极慢地直起一点身子,抬起头,缺了牙的嘴便咧开来,眼角的皱纹层层堆叠,盛着一点浑浊而温润的光,像是夕阳透过老玻璃窗留下的暖斑。她极少说话,点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仿佛泥土与根茎、叶片与微风之间无尽的交谈,已足够填满这方寸世界的所有寂静。她的小园是没有疆界的,一株丝瓜藤早已信马由缰地攀上旁边的香樟树,明艳的黄花繁星般点缀在苍绿的树冠间,已有一指来长的小瓜垂下,茸毛上还沾着未晞的晨露,亮晶晶的。紫得发乌的茄子,红得灼眼的辣椒,都在各自残缺的“宫殿”里,捧出了饱满而真实的奇迹。
一个溽热夏夜,我出门纳凉,忽见那片黑黢黢的园子里有光摇曳,如流萤。心下好奇,走近了看,竟是老太太。她嘴里咬着一支老式手电筒,昏黄的光束聚成小小一团,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鼻尖快要触到泥土,手指在肥大叶片的背面极轻、极慢地移动,像在抚摸易碎的蝶翼。我问:“奶奶,这么晚,做什么呢?”她闻声,缓缓吐出电筒,光柱晃了晃,照亮她汗湿的额发。“捉虫哩。”她嘿嘿一笑,声音沙哑,“这鬼东西,专挑晚上出来偷嘴。”大约是夜色让人松弛,那夜她的话忽然多了些。她指点着告诉我,哪种绿莹莹的肉虫最爱啃嫩茄叶,哪种亮晶晶的甲壳虫专在夜深时啜食瓜花的蜜汁。她的手电光晕温柔地圈住一片丝瓜叶,照见上面被啃噬出的、月牙般的细密齿痕,也照亮她眼中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我忽然了悟,这一园令人心动的青翠,并非天赐的侥幸,而是她以一个个这样静谧而专注的夜晚,从时光与虫蚁的口中,一寸寸细心守护、争夺而来的。
秋风起了,蝉声暗哑,藤蔓的绿意褪成了倦怠的苍黄,脉络毕现,可累累的果实却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弯了枝条。她拿着竹篮,仔细摘下最饱满的丝瓜、最润泽的茄子、最火红的辣椒,用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分装好,送给邻居们。“自己种的,吃不完,尝尝。”她总是这句话,简短,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实在。脸上的皱纹里,仿佛还嵌着洗不净的、细碎的泥屑,那是来自她所经营的那个质朴世界最自然的徽记。
我原以为北风总会让这里重归荒寂。谁知大雪初晴,白皑皑的一片中,向阳处那几个不起眼的泡沫箱里,菠菜、萝卜、雪里蕻、小葱、蒜苗等,竟合力拼出一块块倔强的、浓淡不一的绿茵,在凛冽的寒光和茫茫白色衬底下,绿得惊心动魄,洋溢着孤注一掷的生机。她裹着那件臃肿的、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依旧日日蹒跚而来,拂去薄膜上的雪,像探望一群披雪而眠的老友,沉默里满是相知的默契。
这块地,在精密冰冷的城市规划图上是无名的空白,在步履匆忙的都市人眼中是无关紧要的缝隙。于她,却是全部的疆域与王国。她不用化学的速成魔法,只凭一双布满沟壑的手,与阳光雨水耐心谈判,与泥土虫蚁坦诚和解。她所有看似朴拙的劳作,其内核无非是“用心”二字。在这座崇尚速度、追逐庞大体量的城池里,她固执地守着几个破旧容器,所求的不过是一季实实在在的收成,一餐安安稳稳的饭食,一种春种秋收、不慌不忙的生命的完成。
那些被时代列车抛下的容器,因她之手的抚触与期待之光的照耀,竟成了孕育生机的温暖子宫。这让我想起:生命往往在最看似贫瘠窘迫的角落扎根,反倒能迸发出更惊人的韧劲与更浓烈的色彩。所谓生活,或许并非总在追寻远方的壮阔波澜,而是懂得在身边认领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废墟”,然后,怀着珍重与盼望,耐心地,一锄一锄,种出一个独一无二的春天。
罐中有春秋,枝叶间,岁月静默流转。那抹佝偻的身影与那片倔强的绿意,成了插在都市喧嚣里一页安静的注脚,让人想起生活本该有的、朴素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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