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湖分闱|文脉长沙
朱鹏飞
壹
清朝雍正元年(1723年),夏日长沙热得跟蒸笼似的,日头把麻石板都晒出了油。
这天,湖南巡抚衙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都是从各府州厅(县)赶来的读书人。有穿着细绢襕衫的富家公子,摇着湘妃竹扇;也有披着粗布短打的寒门学子,手里攥着个装了荞麦饼的油纸袋;还有留着山羊胡须,嘴里嘟囔着“盼个十年八载,终得遂愿矣”的老童生……
人群时不时“嗡”地往前涌,幸好那鎏金石狮镇住了阵脚。前头被踩掉鞋子的人顾不上责怪,后排纷纷踮脚伸颈,唯恐漏看。现场喧嚣嘈杂,宛如煮开的沸水,与衙门上那笔锋刚劲的欧体对联“但愿民安若堵;何妨署冷如冰”形成了鲜明的反衬。
啥事呢?原来是巡抚衙门檐下张贴了雍正皇帝诏谕礼部的《两湖分闱谕》,有秀才抑扬顿挫、不急不缓诵读着:“湖南士子赴湖北乡试,必经由洞庭湖。湖水浩潮无涯,波涛不测,六七月间,风浪尤险,间有覆溺之患。朕心深为恻然。或致士子畏避险远,裹足不前,又非朕广育人才之意。今欲于湖南地方建立试院,每科另简考官,俾士子就近入场,永无阻隔之虞,共遂观光之愿……”
这时,一个背麻黑布袋的年轻书生说话了:“原吾等拟又将涉洞庭之险,或有不测葬身鱼腹。历数历任巡抚累累上疏,终得在长沙乡试,无需再蹈此危途,获亘古未有之大利。向之榛莽荒遐之湖湘地,异日当繁花盈畴。”这位书生血气方刚,攥紧拳头,眼中泛着热光。
一个瘦脸半百书生拍手称快:“往日赴武昌应试,舟资不薄。今改长沙开考,省下银钱可多支应月余生计。”恐是一位屡败屡战的老童生,边读诏谕身子边微微颤抖,老泪纵横。
旁侧一位胖书生则拍腿大笑:“家父早已在城北置下宅第。此番甚好,我等弟兄皆可迁居于此,省却栖身客栈之苦!”
突然有人拔高嗓门:“长沙建贡院,两湖分闱!吾等臣民定当勤勉苦读,不负家乡厚望,不负父老期许!”共鸣声突起,众人跟呼。
一阵雷阵雨,突然倾洒而下,不一会儿便袭转他处。四散躲雨的士子们,又迅速聚拢在巡抚衙门前。
“明年二月为乡试之期,尔部可即行文湖南巡抚,若能于二月之前预备场屋,则于明春即分湖北湖南两闱考试……至于湖广通省取中原有定额,今既分闱,其取中之数应如何分别,湖南湖北巡抚公议,著湖广总督从公酌定具奏。”有书生接着读,“分闱”炸开了锅,如长了翅膀似的在人群里飞。
有人磨墨开始抄上谕了,墨迹未干便被人抢着卷走。一个着儒衫的教书先生,亦从布兜里掏出宣纸,右手抄,左手则紧张地压着宣纸。口中喃喃自语:“吾抄将回去,贴于族学壁上,与弟子们同观,好一同赴考……切莫抢吾宣纸!”
有个书生站上石礅,操着浓重的湘乡话喊:“着巡抚衙门即刻兴工改造书院,明年二月乡试前贡院告竣,岂不妙哉!”湘乡官话有些难懂,人群爆笑过后,都帮起腔来,振臂高呼。
街道对面樟树下蹲满人,书生们解下衣服当扇子。算命先生的摊前最是喧闹,他高声道:“公子印堂隐带霞彩,文曲星临凡!待到来科,龙虎榜上定高中解元,此福缘千年一遇。”
旁人打趣道:“当年,隔壁刘蜕破荆南道天荒,今日已然卜出三位解元!哈哈,亦破天荒啊!”
算命先生不恼,应道:“我何曾说定是明年?或明年、或后科俱未可知。客官付了卦资,安心等候便是,解元之位定然不差。”
书童摸了摸袖中银两,硌得发怵,凑近正算命的主人耳畔:“公子,盘缠已然见底,若再花钱买这签文……”
“休得胡言聒噪!”公子闻言,折扇“啪”地一展,扇面“青云直上”四字墨色尚新。书童当即噤声,不敢再言。众人大笑,纷纷怂恿付钱。
两湖分闱谕,到处都议得热火朝天,火热的长沙城再添一把柴。
贰
第二年仲春二月,乍暖还寒。来自湖湘大地的七八千名士子,络绎不绝涌进长沙。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不及弱冠的青年;有肥马轻裘、呼奴喝仆的富家子弟,也有独自一人挑着书箱、布衣旧衫的清贫寒士。
一个个扎着长长发辫、满嘴诗云的童生走在街上,长沙的客栈一时爆满。贡院西街黄笏堂的“自福”客栈,早已一床难求。
春江水暖鸭先知,还有些地区或宗族为给本族士子到长沙参加乡试提供方便,早已在长沙购置房屋,派人管理,只收伙食费、不收住宿费。
入闱之日,贡院前坪熙攘如潮。人群中,一官员身着石青官袍,足蹬玄色方头朝靴,腰间蓝色朝带嵌着珊瑚饰物,光华内敛,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自有运筹诸事、沉稳卓然气度——此人,便是主持贡院修建的布政使宋致。靴子踏在麻石上咯噔作响,每一步都沉稳健朗,朝冠上翎羽随他走动而轻颤,满溢文人风雅之姿。
去岁,皇帝诏谕喜从天降,宋致激动不已:“本朝定鼎来,武昌同闱应试已数十载。今上深恤楚南才俊跋涉之苦,吾虽才疏,建闱之劳,岂敢不竭力任事?”
宋致恪尽职守、夙夜在公,不敢有半分懈怠。无论是图纸审核、施工监理,还是物料筹备调配,皆事必躬亲、一丝不苟。即便是号舍内铺就的木板,也要试坐查验;砖缝尺寸亦逐一精细丈量,务求拼接严丝合缝。贡院的头门和龙门3扇、望楼4座、鼓亭2座、东西官厅8间、公堂和衡鉴堂各5间、内帘房舍32间、考生应试起居号舍8500间,及提调、监试、后勤配套用房150间,桩桩件件,宋致在心中历数,难掩那份不负初心、终成其事的欣然与振奋。
贡院正中,朝廷钦派的主考官肃立凝望,见整座科场规制宏阔、气象磅礴、布局严谨,诸事完备,文运昭然。主考官移步于新筑的龙门,轻抚坚实厚重的墙体,指尖拂过砖石间尚未干透的朱漆……抬眼望去,檐角飞翘,云纹翻卷,脊兽巍峨。念及湖南昔日科举路之艰难,而今兴造之盛,主考官心生肃然:“湖湘人士向来敢为人先,着实令人敬佩。”
晨光漫过檐角铜铃时,主考官率众考官来到赐闲湖旁边,举行祭祀仪式暨开考仪式。他们向大成至圣孔子位读文、喊礼、祭告,行跪拜礼,以彰威仪。
贡院门外,左侧置红旗一面,右侧置黑旗一面。祭告毕,差役挥动着旗帜引应试者入内。
年龄参差不一的士子背着被包,提着考篮,按府县通道候队。入考场时须经点名、搜身,核对籍贯、年龄、面貌特征等。
士子们持先期发下的“坐号便览”,按号序鱼贯而入,依次步入狭长逼仄的号舍。每间号舍进深约一米四,宽仅一米,高两米二,空间局促;仅开一小窗,兼作通风、采光与对外通联之用。内设有两块可抽动的承板,日间为书案,供考生伏案答卷;入夜作卧榻,勉强栖身歇息。四壁合围的号舍,如一只只平置的鸽笼,挤挤挨挨连成一片。
乡试分三场,第一场为“八股”,第二场为“经义”,第三场为“对策”和“诗赋”,每场三日。考生人居一间号舍,将在里面度过九日的饮食起居。试前入内即封号栅,至交卷时方可开启,以免舞弊。上午鸣鼓,外帘官递试卷入号舍,傍晚鸣鼓收卷。出场时,视完卷人数,于午前、午后、傍晚各开门一次,称放牌。
待全体士子入场后,大门落锁,严防出入。考场内外肃静森严,全是士子的忐忑与期许、老童生的释然与坚定。三声礼炮轰然鸣响后,湖湘才俊个个胸藏经纬似湘水北奔,其势宛若千帆竞发,仿佛能嗅到范仲淹作《岳阳楼记》时的翰墨余香……悠远的文气与木漆清香、砖瓦清气交织相融,迎面漫来。
湖南巡抚魏廷珍以监临官之职正率提调、监试等众官员,场闱关防、士子搜检、场内弹压诸事,无不亲自检视。魏廷珍举止端凝,步履沉毅,目光所及自带凛然威严,尽显代朝廷监临科考、维系场规的庄重。
叁
乡试向来在农历八月举行,初九、十二、十五日连考三场,俗称“秋闱”。
湖南第一次乡试何以在二月举行?说来话长。
湖南作为独立行政区的历史,在中国史册上并不算长。汉代,其地分属长沙、武陵、桂阳、零陵四郡,互不统属;唐代与江西同属“江南西道”,虽始有“湖南”之名,却不含岳阳、常德,反将广东连州纳入;两宋分属荆湖北路与荆湖南路;元代隶属湖广行省,北属江南湖北道,南为岭北湖南道;明代设湖广布政司,辖今湘鄂大部。
明后期,朝廷意在整顿西南边政,于少数民族聚居区推行“改土归流”,逐步废除世袭土司,改由朝廷派遣流官治理,以强化对边疆的统辖。为绥靖湘黔边境局势,朝廷特设偏沅巡抚,弹压地方事端,衙门最初设于贵州偏桥镇(施秉县),其后移驻湘黔咽喉要地沅州(芷江)。
清朝康熙三年(1664年),将湖广右布政使、偏沅巡抚移驻长沙,湖广行省南北分治。长沙、衡州(衡阳)、永州、宝庆(邵阳)、辰州(怀化、湘西)、常德、岳州(岳阳)等7府,郴(州)、靖(州)等2州由偏沅巡抚管辖。
三年后,湖广右布政使改称湖南布政使,有了单独的省级建制。但两湖只设一个教育长官,称“湖广督学道”,乡试考点设湖北武昌。湖南仍没有完全省治权,士子们须到武昌参加科举乡试。
清朝科举考试分四级。考取学校生员资格的童试为第一级。童试分县试、府试、院试三个阶段,中试者称秀才。第二级为乡试,中试者称举人。第三级为礼部会试,中试者称贡士。 第四级为朝廷殿试,中试者称进士。
去武昌应考,偏远的湘南考生旅途长达半月。光绪《湖南通志》载,桂阳考生扶朝盛踏上赴考之旅后,其母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儿子过洞庭湖时遭遇不测,终日以泪洗面。扶朝盛回来得知后很心疼和自责。就算自己不怕危险,贻父母以忧危,亦难心安,从此不再应试。
两湖分闱前,武昌一直都是南方科举重镇,能如期举办乡试,往返湘鄂的主要通道仍是长江水路。近代著名学者杨昌济先生曾遗憾地说,其外祖父向肇昆为陪伴两个弟弟去武昌赴考,过洞庭湖时遇大风浪,惊吓得心脏病发作而去世。赴考之旅,倍添悲壮苍凉。
经济因素也使许多贫寒考生望而却步,湖南有的读书人因此根本不做功名之想,终身没有去武昌参加过乡试。赴考考生基数小,考中的人数自然少,进京参加会试、殿试的更少。动员士子们参加乡试,竟成了湖南地方官员的一项棘手工作。
《湖南教育史》指出:乡试地理阻隔,是明清时湖南科举落后的重要原因之一。清朝前期,湖南乡试名额只占湖广省的35%,湖北中举数是湖南的近两倍。明代湖北的进士数为1009人,差不多是湖南的两倍。王闿运等学者承认“湖南人物,罕见史传,自唐、宋至明,诗人万家,湘不得一二”。
肆
科举考试地域不公,湖南士子纷纷上书当局。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桂阳人郭远上书偏沅巡抚《公请南北分闱呈》,提出赴武昌考试的诸多困难,请求两湖分开乡试。其后,越来越多的湖南士子请求分闱。
往后三年,二甲进士出身,“为官清廉,常俸以外,一介不取”的偏沅巡抚赵申乔“为生民立命”,上《请湖广乡试南北分卷疏》。虽只提“分卷”,但标志着湖南最高当局着手解决对湖南乡试不公的问题了,结果却是“格于部议”。
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文名响彻湖湘、号称“楚南四家”之一的长沙府人士陈之駓,参加武昌乡试,正主考是督学湖广的江苏宜兴人潘宗洛。潘对陈之作文大为赏识,拔为第一,并召集诸生宣讲其试卷,赞曰:“此真秦汉文也。”陈之駓的湖南犟脾气来了,执卷径直走到案前,对潘考官说,某文承蒙甄拔,甚感羞愧,但您的评点有不当之处。随即指出某事出于某书,应读某音等。
众生哑然失色,皆为陈不敬考官捏一把冷汗。潘宗洛却欣然离席,揖曰:“某弋科第早,汲古浅,幸教我。”并取笔更正,再向诸生朗诵称善。其虚怀若谷,深为诸生敬重。
潘宗洛自此对湖湘考生深生好感,为诸多优秀士生因家境贫寒放弃远途的乡试而忧虑和惋惜,并成为他一大心病。康熙五十年(1711年),潘宗洛上任偏沅巡抚后,第一件事就是继前任巡抚赵申乔上《题请长沙分闱乡试疏》,正式提出“南北分闱”,结果仍“复格于部议”。
最不放弃两湖分闱的是湖南巡抚李发甲,他趁康熙帝欲振兴文教、培养人才的时机上疏,请求在湖南设考场。“惟是恭逢我皇上振兴文教,培养人才,事事超越千古,如乡试屡经广额、会试分省取中、万寿遇旬加科、苗徭一体科贡、弁兵许应武试,以及文入武闱,武入文闱。凡兹旷典,亘古所无,何尝拘于定例?”
李发甲援引当年康熙在洪泽湖设救生桩的典故以博取同情:“湖南士子,因洞庭危险,覆溺甚多”“曩年圣驾巡视河工,悯念洪泽湖风涛危险,设立救生桩,全活无数生灵,遐迩感戴。今洞庭之险,十倍洪泽,万难立桩。惟有分闱一策可以保全士子之性命,是即洪泽湖之救生桩矣……”
李发甲坚韧不拔地上疏,“前抚赵申乔具题于先,既格于部议;抚臣潘宗洛继题于后,复格于部议。兹臣先奉谕旨,然后具题,仍复格于部议。若非洞庭十分危险,士子迫切呼号,何至前后三抚臣叠奏不已……今分闱一事,上以广圣主好生之德,下以救士子覆溺之危,且于科场大典倍见昌明……”
李发甲“愿共捐三年廪膳等银兴建贡院,不费国帑。此等迫切情状,实出于万不得已,更有不忍以定例拘之者”。他满以为能说服朝廷,上奏同时,捐出自己俸禄,督促官绅加紧兴建贡院。
这回说动了康熙,礼部仍以“科场定例年久,不便纷更”拒绝分闱,而康熙竟又“依议”同意礼部意见。湘潭考生陈鹏年反应激烈,直指“部议之驳稿不公”。
建设中的贡院,只好改作湖湘书院。还好,机会给了有准备的人,为后来迅速完成贡院的建造争取了时间。李发甲因诸事不顺,积劳成疾,病逝于任内。
雍正登基,河南道御史吕谦恒再议分闱之事。这位曾任湖广乡试正主考的河南籍官员,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曾上疏陈弊,对湖南士子跋涉赴考的艰辛深有共情。
雍正锐意革新,多次颁谕表达兴贤育才之意,鼓励官员踊跃献策。他采纳吕谦恒奏折建议,谕令“两湖分闱”。还特批:若能在二月前备妥考场,可于次年春即分湖北、湖南两闱开考。
湖湘文化向来勇为人先。彼时甘肃、安徽等省虽同属新分省建制,却无人提议分闱。唯湖南接力上疏,虽屡遭驳回仍坚持,终以十八年之功实现独立乡试,成就科举史上著名的“两湖分闱”典故。
魏廷珍给朝廷的奏折说,有8400多名士子参加了当年在长沙第一次“高考”,是分闱前的三倍多。《湖南教育史》载,此次乡试中试名额49名,副榜9名,仅比湖北少1名;武举25名,与湖北同,从此成为定制。
《湖南通志》载,邵阳佘凤举摘得桂冠,成为湖南贡院首位“解元”。时年五十一岁的他,接连通过“公务员”的复试,大器晚成,后入选内阁中书,历任候补知县、山东主考官等职。其时,人寿未高,五十已近暮年,若非分闱之典,洞庭风涛早断其青云之路,哪还能“学而优则仕”?
其后,雍正将“偏沅巡抚”正式更改为“湖南巡抚”,并设立湖南督学道。至此,湖南省行政区域作为独立的地方一级政权组织基本确立了。
这株新分蘖出来的禾苗,在浪潮中起伏涌动。湖湘“家置诗书,人怀铅椠,下至苗瑶子弟,争趋向学,庠序盈门,萃萃俎豆,实人文极盛之时,万世太平之象也”。随着乡试人员进一步增加,考棚严重不够,只得在提调衙门之侧临时增加棚号,后增至13364间。原是濂溪一脉,终于大江东去,浩浩汤汤。
光绪四年(1878年),增修贡院时,专门修建五贤祠以祭祀赵申乔、潘宗洛、李发甲、吕谦恒、宋致等五位分闱功臣。
竣工时,郭嵩焘作《五贤祠碑记》曰:“集数公之心力,展转以求成。部议愈坚,请之愈勤。非有以表章而崇祀之,则又乌知百余年科名之盛,人才之奋起,所以成就之若是之艰难也。”
伍
两湖分闱对湖南人才崛起及走出湖南参与国事意义重大,特别是把湖南人秉持为民作主、清正廉洁的良好形象传播到了全国。
同治三年(1864年),湘军攻克后的太平天国天京(南京)仿若炼狱。街道上随处可见碎石与焦木、残垣断壁。幸存者眼神空洞,脸上写满惶恐,阵阵哭声在城中回荡。硝烟尚未散去,曾国藩却急着与赵烈文等几位核心幕僚认真商讨乡试之事。
赵烈文乃赵申乔六世孙,“研究晚清历史,不能不研究曾国藩,研究曾国藩不能不研究赵烈文”。一套《能静居日记》能见识到赵的非凡本领。赵烈文深受曾国藩信赖,其屡屡上奏,为赵封爵升官,偏又不让赵赴任,继续留于幕府。
曾国藩决定暂缓总督衙门、布政使司等官署的重建工作,把修复江南贡院当作首要事务,且立即上奏朝廷,请求在当年十一月开科乡试。
曾国藩入贡院废墟上查勘,每隔几日都会亲临工地现场督导工程进展。最后半月,他更是“对标对点”逐段验收。仅三个月便成功修复了16000间号舍,堪称基建奇迹。
江苏、安徽两省乡试如期举行。曾国藩率李鸿章等大员亲至下关码头,迎接朝廷钦派考官太仆寺卿刘昆、翰林院编修平步青。
鉴于战乱致士子流离失所问题,曾国藩特准未具备参考资格者“先考后补”,同时还从外省调配熟练人员来协助考务,保障流程不出差错。他安排下属从湘军粮台处借调五千件衣服,来应对当时天气寒冷;还吩咐手下熬制姜汤,让众人驱寒祛湿。
其时,有1.98万名士子应考,其中78岁考生鲁光羲祖孙三代同场,最幼者年仅17岁。“父子同科”“三世共考”的场景,以科举文化凝聚人心,打破战后萧条气象。
此科共录正榜273人、副榜48人,新晋士子大多成地方治理中坚。
同治六年(1867年),左宗棠受命于危难,以钦差大臣身份兼任陕甘总督,督办西北军务。其时,陕西、甘肃已分省自治,乾隆三年(1738年),甘肃行政中心也由临洮府治迁驻兰州,而陕甘学政仍驻陕西三原县。
左宗棠认为教育落后、人才匮乏是西北民族冲突和连年战乱的主要根源,共情甘肃士子千里迢迢赴三原乡试,跋山涉水,困难重重。
同治十二年(1873年),左宗棠上奏朝廷:“路程悠远,又兼惊沙乱石,足碍驰驱,较中原行路之难,奚啻倍蓰,士人赴陕应试,非月余两月之久不达,所需……诸费少者数十金,多者百数十金,其赴乡试盖与东南各省举人赴会试(北京)劳费相等……竟有毕生不能赴乡试者,穷经皓首,一试无缘……”请求清廷体恤甘肃考生之艰难而陕甘分闱取士。
次年,清廷批准陕甘分闱。左宗棠和地方绅士共同募集白银五十万两,在兰州袖川门(兰医二院)建设贡院,光绪元年(1875年)落成。
左宗棠为甘肃贡院至公堂撰联:“共赏万余卷奇文,远撷紫芝,近搴朱草;重寻五十年旧事,一攀丹桂,三趁黄槐。”
后任陕甘总督谭钟麟亦撰联:“秦陇分闱以后,生聚教训,偻指十年,几番星使搜罗,得士期为天下用;国家吁俊之方,经策诗文,扃门三试,休道风檐辛苦,吾曹亦自个中来。”
陕甘分闱,对甘肃教育发展与人才培养意义重大,更对整个西北地区产生了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人才选拔是各项事业开展的前提和基础。曾、左二人以文教系天下安危,敢担当、勇进取,是长沙府走出的经世致用杰出代表,呵呵,朝廷欠这两位一个“人才甄拔奖”啊。
陆
两湖分闱,改写了湖南在全国的地位。郭嵩焘认为,近代湖南人文鼎盛,两湖分闱应居首功。杨昌济说:“及南北分闱,湘省士风,云兴雷奋,咸同以还,人才辈出,为各省所难能,古来所未有。此分闱之效也。”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诚如李发甲当年所愿:“湖南未吐之才华,尽发文明之气象。”南北分闱直接推动了湖南近代人才的爆发式增长,自清嘉道以来,湖湘人才联袂而起、结群而强,呈现出令人惊叹的井喷之势,先后崛起数个影响深远的人才群体:以陶澍、魏源、贺长龄为代表的经学主变派,开风气之先;以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为代表的理学经世派,撑政局之危;以谭嗣同、唐才常、熊希龄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维新派,勇毅求变;以黄兴、蔡锷、宋教仁为代表的资产阶级革命派,倾覆帝制;更有以杨度、谭延闿、刘人熙为代表的君主立宪派,纵横时局……
两湖分闱对平衡湖南文化教育发展、经济社会进步,作用亦不可低估。《湖南教育史》载:嘉庆十三年(1808年),清朝在镇压乾嘉苗民起义后,对湘西苗、汉士子参加乡试实行另编字号予以特殊照顾。政府还资助“苗疆”生童的赴试盘费。原来教育扶贫、高考中对少数民族的优惠政策等,早已有之。
在今湖南省农业农村厅西侧围墙,嵌有黑色碑刻,以图文记述科举沿革与湖南贡院旧事,宛若一座露天科举博物馆。当年贡院规模宏阔:东抵蔡锷北路(原东长街),南达中山路(原贡院街),西连又一村,北至营盘街。四周高墙环卫,布局严谨、功能完备、戒备森严。院内号舍与考官公廨鳞次栉比,东侧分设内供给所、弥封所、阅卷所、良医所;西侧为誊录所、对读所、受卷所。院外旧有拱辰泉,亦称储英泉,供场内官民取用,后改汲白沙井水。
光绪年间,贡院拓建号舍,赐闲湖遭填平。此湖原为明湖广督学颜鲸退居之地,由吉藩所赐,园内亭台桥榭俱全,紧邻贡院。今故址仍存“赐闲湖古井”石碑与古井遗迹。昔日“南闱放榜”“鹿鸣宴”之盛景,皆载于碑文之中。1905年科举废止,贡院改建为湖南督学署;1907年,谭延闿等人在此创立教育会,此地遂称“教育会坪”。
如今贡院旧迹尚存:原门前石狮,藏中山路三角花园;三百米青砖墙,墙间嵌有“贡院巡道街宽壹丈壹尺”石碑,立于湖南省农业农村厅东侧围墙。紧邻贡院与湖湘书院的郭嵩焘故居,亦立有匾额。当年此处兼得考场与书院之利,又傍五贤祠碑记文脉,堪称得天独厚的“双学区”房,身价自非寻常。
一批批深刻影响近代中国走向的湖湘士子,铸就了“一部近代史,半部湖南人写就”的豪迈与荣光。湖湘文化如长藤延蔓,经岁月淬炼,终硕果累累……漫步在被万千足迹磨润的麻石板路上,凝神品悟,文脉悠长,一缕醇厚馨香,早已充盈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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