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齐己杯”全国诗词大赛现代诗歌初评入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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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第二届“齐己杯”全国诗词大赛自1月份发布公告以来,获得了全国广大诗友的积极支持,至截稿共收到参赛诗词作品3000余首。根据大赛评选程序,初评共评选传统诗词入围作品122首,现代诗歌112首。


  1.在沩山,寻找永恒的抒情(组诗)

  一

  水在坝下保持古老的平。

  云是游移的一枚印章,盖在碧玉的镜面。

  有人垂钓,浮标是时间唯一的标点。

  我坐岸边,看山影如何缓缓吸水,

  把自己酿成更深的绿。传说湖底沉着另一座城,

  灯火会在满月夜浮起。此刻只有风,

  搬运晨昏与寂静。对岸白墙青瓦,

  有炊烟试探性升起,像一句欲言又止的乡愁。

  二

  钟声先于暮色抵达山顶,

  千手观音垂目,掌心空茫,

  接住所有坠落的祈愿与尘埃。

  香客散去,石阶留有余温,

  灵祐塔下,裴休墓前,野菊替故相年年举哀。

  我倚老柏,听风穿过斗拱,

  似诵经,又似山自身的呼吸。

  晚课梵唱升起,群鸟归林,翅膀拍打天空,

  像在合掌。

  三

  探方切开土层,露出商周沉睡的侧脸。

  “大禾”方国的城垣,只剩一道凝固的月光。

  我拾起半片陶,断口锋利,割破指尖。血珠渗入,

  仿佛完成一场迟到的献祭。

  夕阳把影子拉长,投进探方深处

  ——我与那铸铜的匠,

  隔着三千年,共用同一道

  倾斜的光。

  2. 心灵归处

  民宿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像散落山间的星宿。

  老板娘端出自家种的菜,说:

  “吃吧,和这山一样本真。”

  漂流者的笑声撞碎在天龙峡的浪花里,

  溯溪的孩子,在白叶坡辨认着鱼虾与苔痕。

  夜晚,京剧票友的唱腔混着山风,

  在星空露营地上空,搭起一座无形的戏台。

  茶农不再只守着春芽,

  他的作坊,也是游人的体验馆;

  昔日外出打工的儿女回来了,

  在非遗工坊里,把擂茶香包进文创。

  道路拓宽了,不是为了逃离,

  而是为了让更多向往,在此停驻。

  就连曾经沉睡的红色旧址,

  也借由一幕沉浸式剧场,

  让年轻的血,再次感知信仰的温度。

  这就是沩山绘就的新图景:

  山水为魂,四季欢歌。

  它不再仅仅是一片被赞美的风景,

  而是一个动词——

  是禅意在茶汤里舒展,

  是经济在绿意中拔节,

  是家园在传承中焕新。

  当骑行赛的车轮、摄影师的镜头、

  老人们的笑谈、创客们的蓝图在此交汇,

  沩山便成了一首正在被集体书写的长诗。

  而诗的标题,始终是那句:

  心宁之乡,美好时光。

  3. 落叶的邮差

  风把落叶卷成薄薄的邮差

  贴在窗玻璃上的,是秋的邮票

  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

  只有叶脉里藏着的

  夏天的蝉鸣,与午后的云影

  我拾起一片,掌纹与叶脉重合

  仿佛握住了时光的掌骨

  它曾在枝头摇晃,看晨露凝结

  看飞鸟掠过,看人间的炊烟

  在暮色里,织成柔软的网

  最后,它松开枝头的手

  不是告别,是另一种抵达

  落在泥土里,成为春天的邮资

  等来年,嫩芽破土时

  会收到,来自深秋的回信

  4.官山谒张浚张栻墓·兼怀何叔衡

  风动,松针落下

  一块碑,在此镇守

  天空把暮色,一尺一尺

  按进碑文的刻痕

  泥土举着根须,把两个人的名字

  攥成沩水的两岸,托起南宋的骨骼

  几里外,泥范冷却

  四羊方尊的羊角刺破黄昏

  祭祀的火光

  照亮王的面容——

  在铭文与传说之间闪烁

  密印寺的钟声推开早晨

  木鱼敲击水面

  僧人合掌

  佛看见一千个自己

  钟声顺沩水而下,把密印寺的

  一千二百年,送到了沙田乡的

  稻田上空——那里,另一场

  渡人的法会,刚刚开始

  沙田乡的泥泞,记得那双

  穿着草鞋丈量苏维埃的脚

  血溅长汀后,沩山的阳光

  花了九十年,才填满那个弹孔

  开出血色的小花

  每一片茶叶,都有自己的苦

  沸水是它唯一的超度

  佛坐在莲花上,看沩水

  把一粒茶茸,渡成清澈

  5. 《沩山声影》(组诗一)

  其一 黄材窑

  陶土在火中醒来

  纹路里藏着沩山的风

  宋瓷的釉色,漫过黄材的古窑

  一抹青,是沩江的水色凝在胎骨

  其二 沙田径

  石板路牵着青山

  沙田的风,吹开稻浪的褶皱

  英雄碑的影子,落在晨露里

  每一步,都踩着故乡的温热

  其三 横市桥

  桥栏刻着新的年轮

  横市的车辙,碾过岁月的青苔

  沩水从桥下流过,带着茶香

  远方的客,接过了农人的茶盏

  注释:组诗选取黄材窑、沙田径、横市镇为核心意象,皆属沩山风景区辖域。“黄材窑”为宁乡宋代古窑址,是湘中陶瓷文化代表,典出《长沙府志》载“宁乡黄材出青瓷,质润色青”;“沙田径”关联宁乡沙田乡的红色人文底蕴,英雄碑为当地纪念革命先烈的地标;“横市桥”则映现当代宁乡交通与乡村文旅的发展,三处意象分别勾连沩山的古陶文化、红色历史与现代民生,既避与前作创意重复,又贴合赛事“自然、人文、发展”的主题,同时以地域文化典实增强诗歌底蕴。

  6. 沩山辞:青铜与绿叶

  我携带河西走廊半吨重的干旱与尘土

  来赴这场南方的约会

  在宁乡,沩山是一枚巨大的绿色印章

  湿润,沉重,盖在天地这张宣纸的痛处

  密印寺的钟声,绝非轻飘的烟雾

  它是青铜铸造的果实,垂直落下

  砸碎了暮色的外壳。那棵千年的银杏

  像一位披着金甲的武士

  守卫着关于“万佛”的沉默逻辑

  我端起这杯沩山毛尖

  看那些蜷缩的叶片在水中如长矛林立

  这哪里是柔弱的草木

  这分明是另一种形态的生铁

  在沸水的刑罚中,还原了刚硬的骨头

  我在回龙山的雾气里侧耳

  听见齐己的诗句,还在石缝里拔节

  原来,大地的真理不分南北

  无论是黄土的褶皱还是青山的经脉

  都要在低处,举起自己的信仰

  7.沩水手记

  我用左手推开门轴,蓑衣的毛边

  剖成了改天换地的掌纹

  寒冬摔碎的瓷碗,化为春夜的星群

  将分裂千年的田垄连夜缝合

  佯装成猪草垛的书卷

  恰好能够压住祠堂震颤的椽木

  禾场腾起暮色,所有的部首

  都挣脱了碑拓

  色香味俱全的土话,被多次转录

  会喂猪会读书的宁乡人

  在猪栏与书斋间的巷弄里

  描摹一部比稻穗还重的活着的典籍

  8. 宁乡古韵

  把宁乡摊开,从东边的晨曦开始

  沩山先声夺人

  万佛山的脊背,驮着第一缕阳光

  像驮着一部沩山语录

  把一叶一菩提翻译成

  每一片枫叶的低语

  雾凇在峰顶集结

  替密印寺守口如瓶

  只让鸟声,偶尔泄露

  唐宋的梵音

  龙田镇把梯田举到云端

  稻浪一层层,像为大地

  缝制的金线袈裟

  巷子口的瀑布从崖顶垂落

  像为袈裟系上

  一条流动的流苏

  伸手,接住一捧水

  接住药王孙思邈

  曾在此炼丹的月光

  水虽凉,却带着草木的体温

  9. 黄材:青铜之韵

  在黄材镇,在炭河里遗址

  任意一件青铜

  都凝固和呈现着商周的表情——

  那是历史在说话

  是岁月在传述过往的故事

  走近青铜,已经作古的朝代

  又活了过来

  冶炼青铜的火焰,洞穿苍茫

  塑出四羊方尊,塑出人面纹方鼎

  塑出不会消弭的文明符号

  图腾般灿烂浮凸

  是谁执笔,刻写下长沙地区

  最早的两个文字

  并将它们当作种子,播进了土地

  直到它们的笔画长成新的春枝

  直到它们繁衍的颂辞,被一页页

  ——折叠

  把青铜托举,向青铜顶礼

  让它们隐含的星光

  将幽暗的春秋朗照

  可以确信,即使作为礼器的时代

  它们也盛过《诗经》里的那轮明月

  在炭河里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青铜博物馆的寂静

  其实储积着铿锵之韵。只要

  轻轻叩击,便有隐隐的雷动

  与大地产生和鸣

  10. 槐花泪

  风里飘着甜

  引着我往树林走

  槐花开得像雪团

  挂在枝上晃

  我踮着脚

  用小钩子勾一串

  不碰小花苞

  篓子里装着香

  忽然看见那棵树

  枝桠断了几根

  白花花的伤口

  像在流血

  断枝上的槐花

  晒得卷了边

  风一吹

  抖着像眼泪

  我蹲下来

  把断枝扶回原位

  想找布袋子缠上

  可风说晚啦

  摸着树的伤口

  我叹口气

  要是大家都不折枝

  树就不会疼

  明年春天

  还想来看满树雪团

  风里飘着甜

  绕着树林转

  11.河埠头

  是谁家的蝴蝶,我已忘记

  被河埠头的水滴打湿翅膀后

  翩翩上岸,将水珠

  抖落在儿时的菜花丛

  菜花,一路行走着

  在老拱桥边,一歇脚

  它想掩映,却暴露了

  又一个河埠头的影踪

  涟漪,将菜花的影子

  一再清洗。洗不净的往事

  一再从河埠头漫上我的心头

  一年的洗衣人,是坐着

  哪一天的小船走远的

  我记得小河,没有终点

  转过身,又是一种出发

  每次回家,我都会在河埠头

  静静坐上一会儿。听小河

  说说旧年,看看远去的时间

  以及再一次返回的游鱼

  在河埠头的恍惚之中

  那佳人的身影

  轻轻一晃,又在我的眼前

  12. 古寺唐碑

  当雨点溅落到古朴的唐碑

  雄浑苍劲的字体加重了呼吸

  在唐风的梳理下,托起密印寺的峻拔

  触摸斑驳的纹理,蜿蜒深处的青苔

  用松针抒写箴言,传递祈愿

  时光反复摩挲着每一道笔画

  激发年轮的功力,起伏着涌动

  仿佛在千手观音的掌心驰骋

  犹如睿泽曲流滋润着大地

  飘逸的莲纹,惊起碑面千古风云

  香火在字里行间慢慢浸透

  每个音符都是未封缄的禅意

  13.乌鸦是在替夜刷存在感

  一只乌鸦坐在清晨的枝头

  仿佛一小碗夜色

  躲藏在枝叶间,偷窥白日的秘密

  其实夜早已在鸟的啼叫声中溃散

  把绿色,还给叶子

  把光明,还给了村庄

  却欺负本分的乌鸦

  把自己的黑粘贴在它的背上

  让乌鸦替它在人间

  不断地刷存在感

  14. 与千手观音对望

  一级一级,向下搬运青山

  来到你的脚下,愈加感觉到

  自己的渺小

  所谓的修行,只是攀登的过程

  你的目光越过我

  落在更远的茶垄

  ——采茶人弯腰

  把一片片叶子装进竹篓

  那专注令我羞愧

  我总在途中计算得失

  而他们只关心这一天的收成

  风吹过观音的手掌,据说

  观音的每只手心里

  都有一只眼睛

  每道指纹里都藏着一条

  通往人间的隧道

  15. 在龙田镇

  白羊在小路旁静静吃草

  露珠躺在草叶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天上是另一群白羊,它们低下头

  啜饮着天空蓝色的小溪

  麦田里孩子们在相互追逐打闹

  而泥土松软,随时准备接住跌倒的孩子们

  祖父锄了一上午草,蹲在地头儿歇息

  那被磨亮的锄头,在太阳下闪耀着光

  有时是一只出神的麻雀,有时是

  坟头一朵摇曳的野花;逝去的姥姥化作它们

  在龙田镇,在这片生活了几代人的土地上

  我们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一定有什么种子扎根在了我们的心里

  一定有神住在了这片土地里,庇佑着我们

  16. 草木备案处

  所有迁徙的根系都需在此登记年轮,

  腐殖层下存着松果开裂的永久档案。

  当巡山人用温度计探听泥土心跳,

  登记簿便多出蕨类蜷曲的指纹。

  岩石以沉积序列维护地质伦理,

  每道岩层都是不可篡改的原始凭证。

  菌丝在黑暗里签署共生协议,

  桦树与苔藓交换年降水量的密语。

  瀑布将落差换算成持续的证词,

  坠落的每一寸都经过重力公证。

  老护林员鬓角渐白的寂静,

  恰是整座山脉最权威的签章。

  山雀突然衔走某片落叶的产权,

  风立即在年轮档案馆补录空位。

  年轻的槭树正用叶脉描摹界碑,

  它们知晓边界如同知晓自己的纹理。

  当月光来校对海拔刻度,

  整座森林都举起签过字的阴影。

  17. 沩山三记

  密印晨课

  钟声未响时 露水在瓦当上抄写唐楷

  银杏叶忽然就黄了——

  像僧衣褪色的下摆 轻轻扫过石阶

  我数到第一千零一级 终于懂得

  山之所以为山 是允许所有攀登者

  带走自己的影子

  炭河断章

  青铜在博物馆继续生长

  四羊方尊的云纹 其实是河流

  干涸前的指纹 那个叫宁的部落

  把稻种埋进祭祀坑时 是否梦见

  三千年后 推土机与考古铲

  在同一个黄昏相遇

  唯有那截未锈尽的箭镞

  把落日射成炭河粼粼的封面

  雪峰茶讯

  齐己的茶壶还温着 采茶人说

  “芽尖上的白毫 是去年冬天的遗言”

  整座沩山在炒锅里翻滚——

  杀青的温度 恰似母亲

  擦拭青铜器时的呼吸

  当第一批春茶压弯邮路

  我忽然想给所有迷途的人写信

  “来年的雪 已在茶杯里找到了归途”

  18. 沩山叠韵

  密印寺的青烟,漫过回心桥

  晨雾没散透,轻轻描着山的轮廓

  万佛殿的鎏金,在晨光里晃

  檐角风铃响,叮叮当,像谁在祷告

  灵祐禅师的脚印,陷在茶山深处

  每寸土,都浸着禅意的潮

  指尖碰过温热的茶枝

  每片新芽里,都藏着千年的调子

  茶垄弯弯曲曲,叠成绿色的梯

  从山脚一直铺,快碰到云边

  采茶人的指尖,沾着晨露的凉

  竹筐里,盛着山野的甜

  擂茶香飘过来,漫过青砖黛瓦

  推开木窗,香就钻进寻常院子

  阿婆喊着话,混着小孩的嬉闹

  笑声掉进沩水,顺着水流飘远

  青羊湖的波光,驮着流云走

  白帆点点,划开一湖浅水

  青铜上的纹路,在时光里发亮

  博物馆的灯,把老故事照亮

  四羊方尊的影子,映在水里

  古时候的风,吹过现在的水面

  渔歌和古乐缠在一起

  过去和现在,就这么抱着睡着了

  干净的村道,连着山水

  太阳能路灯,排得整整齐齐

  志愿者的红衣服,点亮了山岗

  温暖的身影,在林子里穿梭

  避暑的风,带来远方的脚步

  行囊里,装着对自由的念想

  民宿的灯笼,映着含笑的眼睛

  沩山的夏天,藏着岁月的暖

  19. 冷

  小村的炊烟

  失却了柔婉,

  冻作削直的线。

  迟归的老牛

  不敢眨眼,

  怕目光被凝成冰弦。

  冬眠的困熊

  蜷成一团,

  不知能否枕暖下一个春天。

  雪垛里,

  野鸡的形骸

  日渐瘦削,

  只剩昨日一粒残餐。

  山河万里

  茫茫一片,

  删去了

  所有足迹与欢颜。

  小镇里

  收尽往日的小商小贩,

  行人

  将脖颈埋进衣领,

  像急于归巢的寒雁,

  闪入玻璃门内取暖。

  唯有

  出租车断续吞吐

  阵阵白烟。

  风

  似通了高压电的刀,

  削落帽檐时,

  便顺手窃走半只耳朵......

  这,

  便是东北的三九天

  让呼吸成为雕塑,

  让步履长出根须。

  若你向往30度以下的清醒,

  请携南方的小伙伴——

  来此

  与严寒对峙,

  同寂静谈判。

  20. 笔锋在海的两端研磨月光

  我习惯在深夜擦拭那一柄无形的剑

  或是展平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

  孩子在隔壁均匀的呼吸声

  是此刻最安稳的节拍

  不仅是父亲

  我更是一个在文字里修行的苦行僧

  手中的笔锋由于惯性想要勾勒繁复的笔画

  却又在落纸瞬间化作简约利落的线条

  这不仅是字体的演变与融合

  更是我从海岛漂流至大陆的真实心路

  每一个汉字都像是一块坚硬的砖石

  我用它们在中山的屋檐下

  搭建一座通往精神原乡的桥梁

  我不谈论那些陈旧的漂泊与哀愁

  只看窗外那一轮普照两岸的月亮

  它从不区分照耀的是哪一片屋瓦

  我的血脉里奔涌着从未冷却的潮汐

  当我在诗行里敲打出铿锵的节奏

  就仿佛听见远古的钟声

  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轰然回响

  21. 炭河里,我的养母

  宁乡黄材,是我的养母

  把我从十九岁的懵懂少年

  养育成三十而立的青壮年

  帮助我成家立业

  看着我娶妻生子

  而我,说起来无比惭愧

  直到离开她多年

  方才知道

  养母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

  ——-炭河里

  这是她前世使用的名字

  三千年前

  炭河里其实是身份显赫的皇家公主

  然而,有一天

  历史的尘土将这里的一切掩埋

  贵为公主的炭河里

  转世成为普通村妇

  再也看不出丁点贵族的影子

  好在,两千多年之后

  终于有人发现了养母的身世

  还原了她公主的模样

  把她的故事

  宛如安徒生童话却完全真实的故事

  讲给今天的人们

  而我,听了她的故事

  作为在她膝下生活了十多年的养子

  为此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

  22. 沩山行记

  云雾是常年的访客,

  轻轻擦拭着密印寺的檐角。

  我们拾级而上,

  踩着淋过唐代雨的石阶,

  数着佛的层次,也数着自己的心跳,

  直到九十九米高的慈悲将群山揽入怀抱。

  万佛殿的墙上一万多个太阳在沉默地发光。

  转过山坳,时间倒退千年。黄土下,

  一个叫“大禾”的方国刚刚睡去,

  它的梦是绿色的,铸成了人面纹方鼎的弧线。

  我俯身想听听铜锡铅的秘语,

  却只听见沩水正把三千年的故事煮成一盏毛尖茶。

  这茶香,曾萦绕在裴休植下的古树间,

  也浸润过伟人青年时借宿的禅房,

  如今它飘进了白墙与新瓦的“美丽屋场”。

  秋风弹响稻浪金色的琴键,

  戏台上,一句花鼓腔惊起了池塘的荷香。

  夏天,城里人在这里找到故乡。

  他们用棋局挽留落日,用蒲扇寻找清凉。

  民宿的灯火连成了地上的星河,

  照亮油盐石的传说,

  也照亮电商直播间里茶叶与腊肉奔向远方的路。

  当我下山时,钟声敲响。

  一轮亘古不变的月亮,

  拥抱着沉默的青铜,低头的稻穗,

  还有我这个过客,

  一起聆听沩山连绵的心跳。

  23. 千手观音下的凝望

  密印寺的风,携着沩山的雾

  漫过石阶,抵达99.19米的庄严

  千手舒展如祥云垂落

  千眼悲悯,俯瞰尘世万千

  露天圣像立在山巅

  日光掠过鎏金的衣袂

  我站在脚下,如尘埃般渺小

  被慈悲的光晕轻轻包裹

  梵音隐约从寺宇飘来

  与山风交织,撞碎了浮躁

  宏大的寂静里,读懂

  佛国的宽宥,岁月的沉潜

  拾级登顶,踩过云雾的边缘

  千手观音的剪影后

  沩山铺展成青绿的画卷

  林海翻波,村落星散

  溪涧如银带缠绕山峦

  风掠过眉骨,带来草木的清香

  此刻,渺小与宏大相拥

  慈悲漫过心尖,与山河共生圆满

  24. 芦花瀑雪

  不是白练

  是悬崖抖落的一捧碎银

  风掠过时

  便散作漫天飞举的芦花

  松涛轻揽跌落的轰鸣

  凉雾漫过迷谷

  漫过蝉鸣的尾韵

  暑气,碎在青苔的掌纹里

  千年泉响

  还沾着禅院檀香的温痕

  飞珠叩石

  是木鱼敲漏的余音

  晴日里,瀑流浣一匹素缟

  暮色垂落时

  就裹着云影

  匿进山的褶皱

  我立在瀑声里

  衣襟沾满细碎的白

  一捧芦花雪

  落入掌心的平仄

  25.在沩山,写给祖国的诗行

  倘若风有记忆,一定带着绿意生长,

  姓着蜿蜒的沩水,伴着不老的青山仰望。

  你从晨雾里醒来,把云朵播撒成梯田的行,

  把蝉声织进乡愁的丝,绵长又明亮。

  我该如何描摹你?用茶尖上颤动的晨光,

  还是石阶下深于岁月的苔痕苍苍?

  我原是途经的一粒尘,却在你呼吸中生出翅膀,

  看白鹭点破稻浪,炊烟系住斜阳。

  看星光在篝火边熟透,静默如诗行,

  仿佛千万双手,托起这片土地不灭的晨章。

  是的,我爱这宁静中深藏的磅礴气象——

  像党旗漫过山脊时,杜鹃点燃遍野红妆;

  像新时代的犁铧,翻开沃野的梦,

  种下高铁飞驰、绿水签约的村庄。

  我是你怀间一韵待萌的种子,

  在青山巍峨处,写下漫长的咏唱。

  倘若山河有情,必将誓言写入每道溪流的姓氏,

  写入孩童诵读朝霞的清音,

  写入祖父茶盏中舒展的年轮。

  我终于明白——你是不曾停笔的巨椽,

  正以星辰为墨,为万物题名:

  一个永恒而年轻的中国,在风里屹立如金。

  26. 沩山闲步

  沩山的晴天咧,太阳晒得暖烘烘

  我踩着松毛影子,慢慢呷步走

  涧沟里的水,顺着青石板淌

  撞着圆石头,叮咚叮咚响不停

  风从竹林缝里钻过来,撩得竹叶飘

  山腰的茶园,绿得油光水滑

  刚冒的茶芽子,还挂着露珠珠

  村口的老槐树,挂个旧秋千

  没人推,也晃悠晃悠的

  走过屋场边,柴火香飘出来

  娭毑坐在门槛上,择着青菜苔

  笑咪咪问我:“伢子,呷杯热茶不咯?”

  我摆摆手,继续往前挪

  风里裹着树叶子的清香味

  步子放得慢慢的

  心里的烦心事,都飘走哒

  27. 路过一株稻

  我蹲下来,和稻田对视

  风递来稻穗的私语

  阳光在芒尖上,镀一层细碎的金

  它不说话,只把根扎进泥土

  把青涩酿成饱满

  把风雨,酿成低头的温柔

  路过即是幸事

  不必追问收成,不必细数晨昏

  一株稻的虔诚

  是把平凡的日子,种成希望的模样

  风又起,稻浪起伏

  像大地在轻轻呼吸

  我带走一身稻香

  也带走,人间最朴素的安宁

  28. 瓦罐茶

  火塘的火苗,舔着陈年的陶罐

  老茶梗在沸水里舒展

  像沩山梯田里,刚睡醒的秧苗

  祖母的手,捏着茶籽壳添火

  烟圈飘出木屋,缠住檐角的蛛网

  阳光漏下来,落在茶碗里

  浮起几粒金黄的茶垢

  山外的车声,碾过石板路

  陶罐依旧坐在火塘边

  煮着岁月,煮着

  一代又一代人的回甘

  来客尝一口,咂咂嘴

  说这茶,有山的味道

  有阳光的味道

  有,走了再远也想回头的家的味道

  29. 沩山书

  之一:水之脊

  请用青铜的竹简映照:羊角瀑递来

  密印寺飞檐悬垂的偈语

  请用龙吟的峡谷拓印:千佛洞

  青羊湖底未启封的陶罐

  青苔在唐砖宋瓦的褶皱里

  用星辰喂养着炭河里的灯火

  像采茶的手腕转过三万亩坡地

  采砂船在夕照里搬运金色预言

  之二:山之脊

  当松涛漫过地质纪年的断层

  楚沩的脐带依然与红壤的暖床

  颤动同一频率

  风雨廊桥接住坠崖的云絮

  茶叶与辣椒沿着等高线攀升

  暗合天人合一的晴雨表

  之三:光之脊

  钨矿的脉管奔涌着晨昏线

  民宿群落正拼接新的星图

  擂茶香漫过光伏板倾斜的坡地

  非遗在篝火中苏醒

  采茶调与机械轰鸣

  在峡谷的同一张五线谱上

  校对季风的来函

  30. 青铜与茶脊

  簋腹深处斟出的月,

  漫过炭河,漫过官窑,

  将龙田镇浇铸成半部活着的《水经注》。

  吊脚楼推开满山的绿,

  将采茶调抖开、铺平,

  晾在横市镇的飞檐上。

  花岗岩用绵延的沉默,

  搬运地壳内部的雷霆。

  而挑夫的汗滴比史书更早抵达,

  在青羊湖的镜面,

  写完又擦去开凿的姓名。

  瓷片在渡口辨认釉色里的王朝,

  每道裂纹都长出新的方言。

  校舍的红砖墙吞下暮色,

  吐出带松脂香的童谣,

  飞向比宋元更远的云霄。

  柚子树在院落里结出浑圆的时辰。

  茶垄沿山脊向上攀爬,

  替岩石与溪涧说出,

  从来就不曾黯淡的脉搏。

  暮晚,沩山在香火中沉降自己,

  成为青铜鼎内部,

  那枚永不氧化的灯芯。

  31. 陶坯的证词

  ——致“齐己杯”与故乡的河

  砚池里的墨,不肯轻易磨开。

  我站在沩水边,像一个尚未被写下的字,

  被风吹动。对岸,齐己诵经的晚唐,

  与工厂的灯光一起沉入水中,

  彼此浸染,成为新的釉色。

  从炭河里捧起的,

  不是青铜,是尚未冷却的、液态的夜晚。

  而四羊方尊空置千年,

  等待盛满今日的雨水和沉默。

  官山的树还在生长,

  沙沙声,是未装订的县志。

  青羊湖收留一切倒影,

  包括不合平仄的云,与飞鸟

  偶然的走神。

  (而玉潭镇的寂静是完整的。

  它包着一层釉,

  像一个永不回答的疑问。)

  现在,我放弃成为一首工整的诗。

  只想成为陶轮上那一把,

  有体温的、微微倾斜的泥土。

  让沩江的句子,就用白话的节奏去流。

  让获奖的名单,去石碑里安睡。

  真正发生的事,

  是春汛漫过田埂时,

  稻种在黑暗的泥中,

  动了动身子,它觉得那韵律,

  有些熟悉。

  它开始用根须,去押

  大地的韵。

  32.青铜坐标

  商朝在探铲下翻身时

  炭河里泛起未冷却的星图

  编钟的腹腔依然潮湿

  盛着西周预备落下的雨水

  而无人机群正沿着铭文

  测绘新的等高线——

  脐橙车列在卫星图谱上

  拖曳出金色支流

  它们将注入冷链图的

  某个未命名海湾

  文物保护站的灯彻夜醒着

  像枚不敢沉落的钤印

  压住整部县志

  即将起飞的那页

  33.密印禅寺

  菩提树上的鸟鸣

  不知是手

  还是眼睛,碰落的

  每只手

  都高举一位菩萨

  密印,心传

  菩萨照亮人间

  时间坐化

  灵魂还在

  寂静突然

  咬你的耳、唇

  词语从耳、唇

  滴落

  木鱼敲击月亮

  湖水不用译转鸟鸣

  时光荡漾第七圈时

  我听见

  每只手都有声韵

  眼睛,盯得太久了

  灵魂自动敲响钟声

  34. 炭河里

  一座古城的遗迹

  一个王朝的另一面?

  是黄土的沉思

  是风雨的痕迹?

  俱往矣——

  黄林河依然潺潺流淌

  塅溪河依然波光粼粼

  岁月留下了源头

  也抚平了曲折

  一块拱起的青石

  显得那么不甘又无奈

  35. 炭河古城

  西周的风,越过城墙

  翻阅着《诗经》,一路赶来

  马蹄形的盆地

  安放着一个青铜器的王朝

  躺着千亩稻香,十里荷塘

  鱼儿肥,菱角香

  鲜果在枝头炸裂

  几处火光劈开了黑夜

  飞出斑斓的铁花

  锻造出传世之宝——四羊方尊

  锻造出西周的戈剑

  锻造出血性的男人

  锻造出一个王朝的辉煌

  一场旷世绝恋在光电里复活

  上河街下河街开设西周的作坊

  木工、竹器、食品加工

  劳动产生了诗歌

  产生了石狮庵的经文

  产生了音乐和舞蹈

  炭河里在岁月中生长壮大

  36. 一杆无形的秤

  家门口的路恰似一杆秤

  那弯弯的月亮就是秤钩

  星星就是那秤杆上的定盘星

  秤钩挂着老屋

  秤砣就是我

  在秤杆上来回晃悠

  父亲就是那提秤的人

  只要提秤的人在

  秤钩上的老屋也在

  我便永远就是那不会掉下来的秤砣

  37.相框

  避免了一场相互遗忘

  一座城被卡在一张四方天地

  溢出的边角,在无限盛大面前

  显得那么局促、急切

  如同一位法官

  正急切加入一场陌生的战争中

  用既定事实将战火扑灭

  拯救慌张的景物与孤独的墙壁

  它是天平

  有保持平衡的灵力

  和不屈的意志

  白皙的皮肤已经长出小面积的枝叶

  在几个人的脸上,在背景的身上

  蔓延出灰烬般的宁静

  38. 生命的距离

  一

  从望城到宁乡的距离

  恰是美的长度

  宁乡与我共屋檐

  这段距离是母亲和舅舅的距离

  脚步为亲,携幸福串门

  家在美的这一端,宁乡在美的那一端

  生命的快乐莫过于

  用铜官釉下彩褐色诗文壶泡一盏沩山银毫

  用洗笔泉沐手

  抚一抚四羊方尊的羊须

  写一阙万佛寺千年银杏的颂辞

  石塘水库上游回荡宁乡的夯歌

  夯实望城的水利,灌溉望城的田土

  我从上个世纪游了过来

  以一个甲子的双鳍眷恋着这片山水

  二

  这段距离自在灵犀一点

  哪怕我去到天涯,开腔还是宁乡方言

  于是我告诉这个世界

  昨天的宁乡会喂猪会读书

  今天的宁乡创大业写大著

  老粮仓仓禀已丰满,张贴着福字和喜字

  大地激情的点赞在灰汤沸腾

  三

  这个距离就在亲情的挥手间

  季节轮回,永远亲近

  我傍在宁乡身边慢慢变老

  这段距离啊只有一根脐带长短

  维系和赓续我的人生

  39. 沩山纪事‌

  密印寺的钟杵,

  在唐朝的晨光里醒来,

  敲碎一千二百年的雾霭,

  禅音渗进青石板的纹路。

  灵祐禅师的手印,

  烙在毗卢峰的云海,

  沩仰宗的偈语,

  被松风译成满山翠色。

  那年裴休的官袍,

  拂过山门前的石阶,

  宰相的银两化作飞檐,

  驮起一尊千手观音的慈悲。

  1917年的秋,

  青年与方丈对坐,

  救国救民的星火,

  在茶烟里淬炼成钢。

  炭河里的青铜,

  沉睡了三千个雨季,

  四羊方尊的纹路,

  突然在月光下苏醒。

  回心桥的传说,

  被苔藓写成篆书,

  仙人献宝的姿势,

  凝固成悬崖上的雕塑。

  银杏树数着年轮,

  把历史卷成经筒,

  忽有金箔飘落——

  原是毛主席的题词,

  在纪念馆里泛黄。

  如今游客的脚印,

  重叠着僧侣的草鞋,

  香火与快门声交织,

  古井倒映着无人机。

  沩山啊,你把岁月

  酿成三坛陈酒:

  一坛敬先贤,

  一坛待来者,

  最后一坛,

  醉倒所有寻根的人。

  40. 回龙山听松

  风在这里被重新分配

  一部分推着云走,一部分

  拨动松针的琴弦

  登山者卸下行囊,看影子

  被夕阳钉在石壁上

  如此清晰,又如此易逝

  像所有曾经居住于此的生命

  碑文缺失的角,蕨类正以

  缓慢的笔触续写

  我们总急于命名

  “日出”“云海”“古寺钟声”

  而山始终沉默

  它允许杜鹃在峭壁安家

  允许暴雨冲刷沟壑

  也允许一条小径,因少人行走

  渐渐退回荒草的睡梦

  下山时忽然懂得:所谓永恒

  并非静止,而是万物在此

  找到自己的流速

  石头的沉思,溪流的奔赴

  人类浅淡的足迹,最终

  都汇入同一阵松涛的

  记忆里

  41. 在密印寺,学一块石头沉默

  我来的时候,山雾正把密印寺的晨钟

  泡出一层包浆

  不用急着进门

  山门前的麻石路,被宋朝的草鞋磨得发亮

  再被今天的运动鞋磨得发光

  石头不记得谁是香客,谁是过客

  它只记得脚底的温度

  大雄宝殿里的佛像很高

  高到我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

  但我更在意殿角那口铜钟

  它身上的裂纹,像极了沩山干涸的河床

  和尚在敲钟,我在听余音如何在峡谷里

  撞碎,又重新拼凑完整

  有人在烧香,烟雾缭绕成一种焦虑的形状

  我没带香,只带了一身城市里积攒的灰尘

  我把自己像一截枯木一样

  扔进万佛殿前的银杏叶堆里

  叶子是黄的,脆的,一踩就碎

  像极了我们不敢大声说出的那些往事

  在这里,不用急着说话

  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比任何经文都清晰

  我看着一只蚂蚁

  沿着千年古刹的红墙爬上去

  它不知道这墙里墙外的区别

  它只知道,墙那边有一棵

  比它更老的树

  42. 沩山诗简

  再深一寸就能触到沩山的骨血。

  一想到适可而止,我忍住了手上的动作

  慢下来,看云雾里沉浮青瓷

  直立的茶梗如桅杆,采茶人用指尖上的霜

  在密印寺的飞檐上描云纹

  一切都是沩山的馈赠,青羊湖替星辰

  把守秘密,松涛漫过炭河

  似乎对青铜深有研究,窑火的舌头

  舔舐陶土,四羊方尊中藏着

  惊天动地的雷声

  向山脊借雨,叩醒

  梯田的睡梦,蜷缩的毛尖

  献出体内藏着的春光,晒谷坪上

  竹箕翻飞,迁徙的候鸟

  衔来遗落的种子

  柴薪里残存的宋词

  正与菌菇共生,挑水的人

  擦亮石阶,通往陶工手植的银杏

  在秋风里给时光镀金

  饮过五色米酿的沙田醉了云朵,巷子口

  竹篾编织龙田镇的云霞

  穿过黄材镇,运盐的马队,驮来洞庭月光

  43. 沩山晨雾里的年轮

  晨雾漫过沩山的肩头时

  青石板正驮着千年的脚印

  黄材镇的炊烟与禅钟撞个满怀

  梯田在晨光里铺展成绿绸

  每一缕风都藏着齐己的诗行

  掠过龙田镇的竹海,摇响岁月的风铃

  沙田乡的稻田翻涌着金色波浪

  巷子口的老槐树守着光阴的秘密

  横市镇的新路串起山川与炊烟

  生态画卷在指尖徐徐展开

  每一粒露珠都折射着新时代的光

  沩水汤汤,载着文化的根脉流向远方

  44. 星宿之下的沩山

  庆幸还有一座沩山存在

  等待神祗的检阅,或是在人间升起袅袅的炊烟

  在沩山之侧,千佛溶洞有着造化之奇

  大地温润,生长着隐姓埋名的中药,普度众生

  阴阳八卦之中,虚幻的图案

  投射在沩山之上,给予阴晴圆缺,风雨雷电

  传奇与禅意,阐释着天下慈悲

  物换星移,大星垂地

  一个人走在山脉之中

  水库、瀑布、奇石、密林……,令人物我两忘

  在温润的世间,大地的臂弯之上

  托举起一座山峰

  一阙好山水,一幅大画卷

  犹如仙境

  沩山的晨晖与晚霞,与群山之上的星宿呼应

  45. 赴沩山之约

  衡岳的云全都转过身来

  万佛朝宗时,鎏金的光轻轻嵌入岩层

  我数过一千三百次合掌的弧度

  在回心桥头,接住镜子岩落下的钟声

  千佛洞的红是地心未熄的灯

  暗河搬运着亿万年的钟乳与神话

  十八里漂流把山影荡成绿绸

  浪花在怪石间突然开出透明的名字

  他们说舜帝的子嗣叫“沩”

  在雪峰顶上栽种云雾与诗篇

  若李白举杯,满盏都是翻涌的云海

  陆羽的茶壶里,至今飘着毛尖的晨雾

  这些丘陵的曲线是大地温柔的呼吸

  每片茶叶都裹着烟雨与贡园旧事

  沩水用慢镜头滋养年复一年的绿

  梯田的琴键上,飘着采茶人未谱完的歌

  而清凉是夏日馈赠的丝绸

  炭河里的三千年还在青铜上流动

  恐龙在博物馆的玻璃后转身

  撞响一片埋着陶罐与星光的土层

  最后我遇见那些不眠的名字——

  齐己的袈裟化为满山竹影

  何叔衡的眼镜在史料里反光

  他们借沩山的脊梁竖起石碑

  而每块碑文,都长成新生的茶树

  当我离去,整座山在身后卷成诗笺

  每朵云都写着:再会,再会

  仿佛我并非过客,而是它等了三千年

  终于归来的,一句深情的韵脚

  46. 沩山的风

  风掠过沩山的脊线时

  带着禅院的铜铃响

  也卷着茶园新焙的香

  在青石板上绕了三圈

  就撞开了古寨的柴门

  晨雾漫过梯田的棱纹

  秧苗举着露珠的灯

  老茶农的竹篮里

  装着半筐晨光

  和一嗓子刚润好的山歌

  龙田的溪水不肯走快

  它要等沙田的蒲公英

  飘到黄材的渡口

  也要等横市的炊烟

  把沩山的黄昏,揉成柔软的云

  风停在沩山的亭角

  接住一片落下来的月光

  像接住了千年前

  齐己禅师写下的

  那半阙未干的诗行

  47.沩山简史:云水、青铜与红色的回声

  在黄材,时间是被一尊大禾方鼎敲响的 三千年的泥土,依旧守着饕餮纹里的雷鸣 涟水绕过山脚,像一条柔软的绸缎 试图包裹住青铜的冷峻,与岁月的峥嵘

  我拾级而上,在沩山的云雾里打坐 密印寺的钟声,是齐己遗落的一卷旧诗 每一声都敲在万佛殿的檐角,敲进浮生 那一盏沩山毛尖,在沸水中泅渡、舒展 它是巷子口的雨,是龙田的风,是龙王井里的清冽 入喉之后,人间万事皆化作草木的余香

  去沙田吧,去叩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何叔衡的故居里,红色的月光曾照过英雄的脊梁 横市的烟火升腾,那是人居环境最美的注脚 当沩水再一次涨潮,两岸的灯火比星光更暖 在这里,每一寸山河都读得懂诗人的深情

  48. 春之信笺

  三月的信使,是南风蘸雨书写,

  在冻土裂缝,播种倔强的绿意。

  野花无名,却举着微小的火炬,

  照亮蝼蚁跋涉的路径。

  城市高楼间,外卖骑手穿梭如梭,

  头盔下汗珠,折射晨曦的金粉。

  他的车轮碾过昼夜线,

  载着温热的餐盒,也载着生计的诗。

  老教师粉笔灰染白鬓角,

  教室里的定理与梦想一同生长。

  她不说豪言,只将星辉,

  折成纸飞机,投向少年的窗。

  新时代的脉动,不在宏图,

  在早餐摊的烟火,在键盘敲击的夜。

  每一个平凡瞬间,都是节奏,

  押着希望,押着未署名的荣光。

  49. 时光的故乡

  风过扶王山

  千佛洞藏着大地的私语

  石笋垂露 钟乳凝霜

  每一滴水声慢说时光悠长

  云栖青羊湖

  青羊湖把倒映着峰峦与岁月

  揽天光入怀中 波纹不惊

  风掠过湖面 只带走一片安静

  雾漫青峰峦

  千年密印寺藏在浓雾深处

  钟声一落 惊散满山烟霞

  天地在此舒展

  沩水串起六镇的晨昏

  从禅院到古址 从书香到田垄

  一草一木记得来路

  一砖一瓦藏着风骨

  溪水绕着青山走

  草木顺着节气生

  这方被时光厚待的土地

  不慌不忙

  让每一个归来的人都能遇见

  千年未改的淳朴与安宁

  50. 宁乡五韵

  春色·云雾深处正在酝酿新芽

  密印寺的晨钟,唤醒沩山千年禅意

  云雾穿过茶园,每一片嫩芽都带着露珠的呢喃

  采茶女的指尖在茶树间轻舞,像极了

  春天写下的诗行。月形山基地里 automated生产线

  以科技修订古老的制茶技艺,在海拔七百米高处

  宁乡用时光孵化毛尖、豆腐、七星椒的梦

  底色·像四羊方尊一样沉默诉说

  在炭河里遗址的土层下,我与青铜时代相遇

  走进眼里的,是三千年前盘根错节的方国史

  走进心里的,是四羊方尊接续的纹饰、黄材水库的波光

  千佛洞里钟乳石滴落的水珠,每一滴都是

  三亿六千万年的呼吸。在考古人与游客之间

  写下出土、陈列、凝视的叙事

  秀色·所有民宿都枕着青羊湖的涛声

  在盘云山熙居的露台眺望,群山与云海静默对望

  沩水的波痕,仍在峡谷间荡漾

  七十二岁的宋爱琴已是第四年在此避暑

  她说沩山是第二家乡。夕阳把民宿的影子

  拉成长长的韵脚,落在225家白墙青瓦之间

  6000张床位正等待下一场清凉的梦

  亮色·每一个守护者都是绿色的韵脚

  从林长制的巡山员到漂流的救生员,从制茶师傅到民宿老板

  他们的名字不常出现在头条,却写在

  90%森林覆盖率的台账里,写在零事故零举报的报表中

  写在避暑季90万人次的欢笑间,写在"山水卧凉辰"的导览牌上

  他们是沩山"两山理念"的逗号、句号与叹号

  特色·产业链条串联古与今的和鸣

  在何叔衡故居的青瓦上,时光流动如诗行

  南轩文化园的读书声在巷陌间流淌,运送朱熹、张栻的哲思

  香榧树群落旁,电商直播间里键盘敲击声

  与航空露营基地的引擎共鸣。年俗文化节的展台上

  沩山毛尖、黄材干鱼、五里堆香干,装着乡村振兴的信风

  51. 玻璃与骨头

  眼镜是玻璃做的

  掉在石头上就会碎

  那是书生的脆弱

  骨头是信念做的

  跳下悬崖也不会弯

  那是战士的坚硬

  在长汀的那天

  玻璃碎了一地

  但并没有什么东西真正破碎

  因为那副眼镜后的目光

  早已穿透了死亡

  看到了今天的黎明

  注:以此诗纪念沙田乡革命烈士何叔衡同志。

  52. 芦花瀑布

  沩山细腻白嫩的豆腐用芦花水

  撼动我的味蕾。夏日的午后小酌两杯

  香醇清甜的烈酒,跟随细微的风

  敞开胸怀拥抱芦花水的清凉与甘甜

  时光在悬崖石壁上流水一样滑落

  飞鸟热恋的树枝在目光里交错

  我把藤蔓放回凉荫,让翠竹继续青翠

  环绕的古树为我打开秘密的城堡

  清新的空气里传来潺潺的溪流

  我已不在人间,芦花村是一处梦境

  芦絮一样纷飞的瀑布打开翅膀

  我对美好有多少构思与遐想

  全部在倾泻的银河上纷纷呈现

  四溅的水花赠予中年人晶莹和剔透

  我用胸膛盛接数不清的珍珠

  等梦境合上书本,我重回人间

  像瀑布一样把珍珠赠予世人

  让所有奔赴美好的人永生被芦花水滋养

  53. 我是沩山人

  我是沩山人,小学没毕业

  这片山水就是我的课本

  读了一千年,也舍不得合上

  画了几辈子,也绘不尽云天

  我是擂茶人,手艺有证书

  擂棍擂响擂钵,茶仁姜揉出醇香

  联合国说这是人类非遗

  游客说来一碗,爬山添后力

  我是禅乡人,浑然又天成

  沩仰宗的清流,缓缓在心上流

  密印寺香火,熏染裴休手植千年银杏

  半山禅意,半山有我家

  茶山守望者,洞天子民

  都是人们给我的、我喜欢的称呼

  但我不飘,我知道骨子里

  我就是那个光脚满山跑的沩山崽

  54. 沩山晨行

  晨雾浮孤岛——不,

  不是岛,是祖母说过的

  云海里的船。

  苔痕覆旧蹊,我踩到

  去年跌落的松果。

  石罅光摇曳,

  那光点像小时偷藏的玻璃珠。

  露湿行人衣?其实是

  汗水——从山脚爬到半山

  早已分不清是雾是汗。

  松鼠穿枝过,山禽隔叶啼。

  都不是。只有自己的喘息,

  和鞋底与碎石摩擦的声音。

  冷香?他们说冷香。

  我只闻到泥土、腐叶,

  和昨夜雨留下的潮湿。

  闭目听清溪——骗人的。

  闭目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清溪要睁开眼睛才能看见:

  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不管我闭眼还是睁眼。

  忽见一树红,如焰燃空枝。

  这倒是真的。那红果

  红得让我想起七岁那年,

  第一次爬上村口枣树,

  摘到的那颗枣子——

  也是这么红,也是这么突然。

  万物沐光里,新故两相宜。

  新的是我,故的是这山。

  沩山深寂处,倏作须臾栖。

  须臾就须臾吧,

  能栖一刻,也是一刻。

  55. 密印·心灯

  唐时风掠过毗卢峰

  灵祐禅师把禅意

  种进沩山的云深处

  一花初开,五叶之首

  密印二字,是帝王亲题的光

  万佛殿立起九丈巍峨

  三十八根石柱撑起岁月

  一万两千九百八十八尊佛

  在砖上静坐,金辉漫过千年

  警策文如清泉流响

  与遗教、真经共照尘寰

  千手观音垂眸俯瞰

  掌心微光,接住人间悲欢

  古银杏站成千年坐标

  黄叶落处,皆是禅音

  青年曾在此叩问本源

  把救国心,藏进山河胸膛

  钟声漫过雪峰余脉

  不是喧嚣,是安宁的回响

  心印相传,不曾熄灭

  如灯,如星,如万古晴朗

  56. 在沩山

  密印寺的钟声翻过九道山梁

  落到我杯子里

  就成了一片毛尖的形状。

  采茶的人弯着腰。

  背篓渐渐沉下去,

  云就渐渐漫上来。

  我想带你去千佛洞,

  看石头怎么一滴一滴地流泪;

  去炭河里 只是随便走走,

  看沩水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

  但更想和你坐在走廊上,

  把脚伸出栏杆,

  让山风从脚趾间穿过去

  像小时候睡竹床 外婆摇蒲扇。

  太阳落到黄材水库那边,

  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你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 你看 天还这么亮。

  在这里过日子很简单——

  晚上盖被子 白天出点汗。

  海拔七百八十米

  不用开空调 也不用开冰箱。

  57. 青铜续章

  三足鼎在博物馆醒着

  饕餮纹仍在吞咽千年夜色

  浇铸青铜的古火

  至今烧红宁乡人的眼波

  四羊方尊昂着兽首

  羊角曾勾住商王的酒爵

  如今立成步行街铜雕

  孩童攀爬,磨热沉睡的岁月

  考古铲唤醒陶片的余温

  西周谷种,仍在土层下抽芽

  霓虹灯接替了烽火台

  我们以代码,续写甲骨新的铭文

  58. 毛泽东与密印寺

  云锁沩山雾锁烟

  千峰藏秘万壑禅

  密印古刹隐云间

  禅灯一盏照千年

  万佛缄默静待那

  踏云而来的有缘人

  1917的风烟漫卷

  青年毛公,气宇轩然

  布衣芒鞋,踏破层峦

  心装山河,胸藏寒川

  一步一叩,叩开禅关

  山门轻启,尘缘暗牵

  名帖传深院,笔走龙蛇

  藏着风雷万千

  老僧慧眼如电

  见他一身风骨,一身肝胆

  禅房寂寂,烛影摇颤

  孤灯对坐,心与心谈

  三天两夜,星移斗转

  佛语潺潺,解世间迷乱

  彻悟救国救民之本源

  一念笃定,从此心向人间

  1956年春风拂遍

  领袖念故山,深情寄千言

  “沩山是个好地方”

  一语定乾坤,风雨难撼

  护得古刹,香火绵延

  念之,有回响

  望之,有清欢

  留一段,千古奇缘

  59. 沩山记二

  雾气,打湿旅人的衣角

  我便成了这山里

  一颗悬置的、将落未落的水滴

  这想法本身就足够危险

  茶的芳香,是条看不见的河流

  逆着它,我一路返回

  去往某个更早的清晨

  从岩石深处吹来的风

  把群山的脉动

  与我的心跳,悄然混淆

  最终,连同我自己,这整座青山

  都沉淀为

  一枚透明的

  ——蓝

  60. 在沩山,我是一朵流连的云

  千山万山朝拜的盆地中央

  我是一朵卸下行囊的云

  停泊在海拔七百八十米的清凉

  密印寺的钟声穿过我的身体

  带着唐代的禅意,和裴相国书院的墨香

  万佛殿的鎏金与我交换光芒

  千年银杏把根扎进土壤,枝伸进我的心房

  我看见四羊方尊从泥土醒来

  青铜纹路里游动着沩水的波光

  炭河古城在西周醒来

  每一片瓦当都在讲述大禾方国的过往

  而我最爱俯瞰的人间——

  白墙青瓦的民宿散落山间

  像茶农晾晒的毛尖

  避暑的人把笑语种在林间栈道

  村民把日子酿成擂茶的香

  当夜晚来临,京剧票友的唱腔

  与露营者的吉他轻轻应和

  萤火虫提灯巡视万亩青山

  这九十度绿意围合的故乡

  我终于懂得何为归处——

  当云雾缠绕成山的衣裳

  人便成了山最美的诗行

  61. 风过沩山

  那天,我站在山顶的雾色中

  霜花和黑夜一起隐退,雨水和云朵一起抵达

  白鹇在草丛中漫步,金色的光芒落在它身上

  等待的人没有来,溪水漫过我脚踝

  终我一生,都走不出一枚鹅掌楸的心

  禾苗囿于田野,野兽困于山坡

  所有日子在沩山的风中翻来覆去

  千万年如同一天,一天闪动千万次

  偶有野果降临,每一颗都是大地的眼睛

  怀抱着孤独的秘密沉睡,或永不醒来

  植物结果时,总有芬芳的信息

  托路过的动物从有风的地方传来

  世事在一朵云里若隐若现,云雀用声音

  认领一场早已刻在基因里的预言

  雾色缓缓升起,在狭隘与开阔之间

  有羽毛落在我的肩膀,有人在风中爱你

  62. 炭河听风

  风吹过炭河的时候

  会把三千年的灰尘吹起来

  落在游客的相机镜头上

  落在考古队员的刷子上

  落在放学回家的孩子肩头

  那些孩子不知道

  他们脚下的泥土里

  埋着比学校历史课本

  更厚的朝代

  春天又一次到来

  油菜花开满沩山两岸

  四羊方尊的复制品

  在旅游商店的货架上

  等着被拍照、被抚摸、被遗忘

  而真正的尊

  隔着玻璃

  沉默如佛

  风吹过炭河

  把花粉和尘埃

  一起吹向北方

  那里是中原

  是青铜最初出发的地方

  63. 石头的修行

  题记:在沩山,千佛洞的佛,不是雕刻,不是巧合,是石头用三亿六千万年,将自己慢慢修成。

  凌晨三点。最后一拨游客散去

  石佛们开始松动筋骨。先是

  一滴水从佛顶滑到指尖

  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是石幔背后传来石头的咳嗽声

  那是佛在清理喉咙里淤积的

  三亿年尘埃

  等到洞外天色微明

  最年轻的那尊佛终于把双手

  举过眉骨。举成合十的形状

  而它的膝盖以下,还埋在石笋里

  ——修行,原来是一件

  从下往上慢慢完成的事

  回程的船上有人数着拍下的照片

  有人清点脚步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

  有一块温热的坚硬

  正以每百年一厘米的速度

  缓慢隆起

  船桨划开水面,像划开一道

  刚刚缝合的伤口

  我们带着洞内18℃的永恒,重返

  人间38℃的遗忘

  回头时洞口正把自己

  一点一点合上——像石头终于学会了

  闭口不言

  唯有胸腔里那块正在成形的

  胚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将用滴水穿石的耐心,慢慢长出

  沩山佛的模样

  64. 沩山的回声

  有一个清晨——

  看密印寺的晨光

  爬上九十九米观音的指尖

  那光在瓦当上停驻,钟声推着薄雾

  揉醒了青山

  有一个午后——

  等沩山毛尖的松烟香

  在青花瓷碗里舒展

  蜷曲的叶尖缓缓松开一个春天

  那香没有刻度,却量得出时间的缓

  有一个黄昏——

  等五里堆的香干在松木熏烟里慢慢收紧

  豆香渗进暮色之前,巷口已亮起

  等你的灯。那烟火气里沉着

  最旧的人间

  有一顿饭的工夫——

  把擂茶里的芝麻、花生、生姜末

  和祖母的手势慢慢研磨

  直到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夜色

  嚼出的,是终于到家的那种慢

  所以,你要多留一天——

  把沩水的涛声叠进行囊

  把千佛洞的星光别在胸前

  从此每一个远行的夜里

  都有沩山的温度,返潮成梦

  然后你会懂——

  有些山来过一次,就再也走不出

  它的回声

  65. 消失的大象

  我曾见一头大象

  独自出现

  在对面的一座古塔中。

  它最先出现在二层的塔窗,

  然后逐层升高,

  但都只能辨识出它的一部分

  鼻。脚。耳。头。牙或者尾巴。

  但消失了,在第九层。

  既不出现在第十层,第十一层

  更不必提第十三层。

  也不重现于更低层。仿佛它被我看见

  却是为了消失。

  至今我分不清那到底是一头

  亚洲象、非洲草原象还是森林象。

  重要的是脑海里一旦踏入了一头消失的大象

  你就永难忘却。你就已是佛经里摸象的盲人。

  在这次长且沉的人生中。

  66. 密印寺,一尊未镀金的泥塑

  僧袍扫过石阶的裂隙,

  香火把梁木熏成旧墨,

  蛛网裹住半片薄薄的蝉生。

  你站在所有光线的暗面,

  用泥土的唇齿,含着

  一场下了千年的雨。

  木鱼声碎在青砖上,

  瓷白,落进铜铃的胃里。

  游客的镜头扫过金身,

  总是,绕开你眉间那道

  干涸的漆痕——

  像被山雾遗弃的露,

  在梵唱歇处,自己念成了经。

  月光来洗劫时,

  你与荒草分食着影子。

  佛说无相,你偏用残缺听彻:

  “不镀金的骨,

  才称得住——

  人间沉下去的钟。”

  67. 茶岭经行处

  雾起时,整座沩山在缓慢地翻身

  五万顷绿意自谷底蒸腾

  芽尖上的露水坠下,惊醒

  土里蛰伏的茶经

  采茶人手指拂过处,唐朝的陆羽

  便在某片叶脉里坐直身子

  听见冷链车在黎明发动时的战栗

  老茶农蹲在合作社的电子屏前,看云雾茶

  正穿过一条光缆的隧道

  他的曾祖父为贡茶剔去第七片叶子时

  绝不会想到,同样的山脉

  能同时托起直播镜头与古驿道的残碑

  茶是沉默的智者,记得如何用苦涩

  劝退山洪,用回甘豢养樵歌

  当光伏板在山脊列队收割日精

  茶树将根系,更深地探进页岩的裂隙

  蚩尤部族遗落的箭镞和南宋流民窖藏的陶瓮

  此刻,都成为最谦卑的养料

  当风儿吹过茶垄

  采茶女的俚语,挑夫的号子

  旅游大巴的汽笛,和数据中心低吟的电流

  被雾织成同一匹素纱,轻覆在青瓷盏沿

  历史开口说话了

  每个词,都饱含三百年老枞的月光

  68. 齐己的牛

  那头驮着诗稿的牛

  走着走着

  就走进了雾里

  同庆寺的钟声敲响时

  小沙弥合掌

  牛低头

  诗从牛背滑落

  被风吹散——又聚拢

  成为后来的《白莲集》

  如今山还在

  寺还在

  牛走进自己的脚印里

  再也没出来

  只有起雾的清晨

  它会驮着满背篓的乡音

  从密印寺后的古道

  缓缓地

  走回一首未完成的诗里

  69. 妈妈挎着竹篮来

  妈妈挎着竹篮来

  青色的篾啊,搂在怀

  我问了好几遍

  妈妈总是不答又不睬

  竹篮刚落地

  我就上前,一把将棉袄扯下来

  “啾啾”的叫声

  我无法读懂

  鸭宝宝撑着脚趾勾着颈项

  一个个从竹篮往下蹿

  钻桌肚,上柴堆

  歪着屁股闹天宫

  真的要翻江倒海

  妈妈将十只鸭宝宝请进脚盆

  它们站的站,趴的趴

  眨巴眨巴的眼睛真可爱

  又想逃出去吗

  我只能傻傻地瞅着胡乱猜

  开饭啰

  哒哒的进食声

  犹如敲打乐器很精彩

  趁着妈妈去取水

  我抚摸着黄黄的绒毛

  一阵阵痒痒暖心怀

  笑意写在脸上

  蔓延房前屋后

  我蓦然回首

  今年的春天来得真快

  70. 雪埋的断点

  这是我们曾走过的路,

  只是被雪花埋了一截。

  这一截刚好可以让我,

  有足够的时间回忆你,

  然后再慢慢忘记你。

  71. 雪夜

  灯下翻旧信

  纸已发黄

  字迹还在赶路

  窗外雪落着

  像多年前那场

  我们站在屋檐下

  数冰凌折断的声音

  如今檐瓦还在

  雪却只落在我肩上

  那些未寄出的回信

  在抽屉里

  慢慢结冰

  有时夜半醒来

  听见雪压断树枝

  就想起你说

  有些话

  要等雪化了再说

  可雪化了之后

  话也化了

  只剩灯光

  照着空空的信笺

  和窗外

  又一场雪

  72. 沩水入湘江地

  必须承认,沩水比我更会流淌

  它绕过工业园的直角,还保持着进山的

  蜿蜒,从黄材水库启程时带着碎瓷的

  锋利,到入湘江口,早已学会卵石圆润

  新城在天亮前升起,就像春笋剥去昨夜的

  外壳。车间里,流水线从没停歇,传送带上

  奔跑着另一种沩水

  傍晚,遛弯的老人指着河面

  “六十年前这里只有摆渡”

  他的皱纹里,渡船就在慢慢靠岸

  身后,第七座大桥华灯初上

  我俯身捧起水中的灯火,指缝间漏下的

  不是沙砾,是撤退的渡口、升起的厂房

  是一个黄昏,母亲喊我回家吃饭

  声音穿过新修的街道,还保持着

  稻谷的模样

  沩水不说变迁,只是流着

  把两岸的灯火带给湘江

  把湘江的汽笛带回给卵石

  在每一个转弯处,缓慢地

  校正流速

  73. 沩山茶青

  青峦将云气焙成新茶

  密印寺的钟声沉入杯底

  巡山人点数石阶的韵脚

  露水在松针上校对年岁

  野蜂占卜毛尖的走势

  将薄雾译作舒展的叶脉

  千手观音敛起光线

  陶瓮腹地沁出木质暗香

  晒谷场摊开金色部首

  籼稻用躬身翻译山风

  新修公路是枚书签

  穿隧道别进沸腾的省道

  当漂流筏载满星斗滑入沩水

  砂岩断层自动显现铭文

  那被缆绳磨亮的码头石

  正以圆润的沉默背诵

  所有靠岸的姓氏与潮汛

  茶篓盛接绵延的雨

  佛肚竹在庭院誊写阴凉

  唯有炒茶锅记得

  如何将暮色揉捻成线装

  ——在游客散去之后

  山峦自行装订散佚的月光

  74. 觉民·手书

  意映卿如晤:

  此刻,泪珠与笔墨齐下,

  尺素太短,装不下万千不舍。

  我不敢搁笔,怕一放下,便是永别。

  我怕你哭,又怕你不哭;

  我怕你忘了我,又怕你记得太牢;

  我怕你殉我而去,又怕你独活于世。

  ……

  还记得那夜吗?

  疏梅筛月影,你轻靠我肩,

  喁喁低语,道尽人间温情。

  那时我曾戏言:宁愿你先我而死,让我担这余悲。

  谁知今夜,我却要食言先走,

  把这无尽的悲苦,独自留给了你。

  可我至爱你啊!

  正因爱汝之深,才敢舍汝而去,

  助天下人爱其所爱。

  愿以你我一家之福,换得人间春光无限。

  我本不信鬼,此刻却盼真有。

  九泉之下,若听见你的哭声,

  我定在风中,声声相和。

  若真有来生,

  只愿默默做你窗下,

  那株年年开放的梅。

  觉民 手书

  辛亥三月二十六夜

  75. 镜子石

  一面巨大的石壁,被明月反复打磨

  被晶莹的月光包浆,如镜面

  反射着整个人间的真相

  万象丛生的人心,会现出原形

  这面镜子照见人来人往,自带名利的枷锁

  熙熙攘攘,有人脚步沉重,有人步伐虚浮

  照见万物枯荣,有些轻浮正在繁荣

  有些思想正在枯萎,向内收紧幻觉

  有人匍匐如草根,贴近大地

  有人随波逐流,水涨船高

  在镜子石面前,我无所遁形

  它能勘测,关节里的风湿病

  天气不好,半生的疼痛就会隐隐发作

  它能探明骨头里的雨水,储量太过庞大

  一走动,就有清澈的回响

  它能照出胃里的结石,多得能铺出一片荒石滩

  导致消化系统里,五谷动荡

  狼烟四起的中年,我的食谱飞沙走石

  啃命运的硬骨头,吞打碎的牙齿

  咽苦水和眼泪。这些中年人的家常菜

  硬如石,粗如沙,不易消化

  让我的下半生,食欲不振

  我从镜子石里,看见血液里的积雪

  窥见心脏里的轻霜,以及肺里的气泡

  我发现,在镜子石里

  我的肉身,就是一处危险的绝境

  我还看见,镜子石照亮了

  父亲节省了一辈子的泪水

  76. 香菜

  不爱吃的人,

  也要捏着鼻子在菜上撒上一把。

  我不爱吃香菜,

  味重。

  大人们说味道重才有滋味。

  我不解,长埋怨。

  后来,

  我不再问了。

  不是香菜味淡了,

  而是我的舌,

  尝遍了酸甜苦辣咸。

  或许是舌头麻了。

  可能是父母不再唠叨我挑食了。

  父母常说,

  他们那时候哪有菜吃呢?

  来一个多加香菜的鸡蛋饼。

  身边的小孩望向我,

  我笑了。

  77. 沩山毛尖,沏泡的诗句余味无穷

  一直想在密印寺僧人的诵经声里

  找到那个在喧嚣红尘中走丢的自己

  斟一杯毛尖给过去,再斟一杯给今朝

  什么在下沉,什么在上浮,我要细品

  沩山云雾里,你看见的我不一定看见

  我看见的,不一定来自清明的物象

  是不是采茶女,是不是诗词达人……

  在沩山毛尖中悟出的,都该是平心静气

  买三五两沩山毛尖,寄给慢下来的时光

  短短人生百年,我的茶,我自己品

  我,自有我的初心、信仰与操守

  人世间的湿气,我知道该用什么驱除

  只有哪里的水,才能荡开人世浮躁

  一枚茶叶的纹路,教会我识云看心相

  唱一段采茶谣曲,品一片纯情的绿

  我的骨骼中浸满一种沩山高贵的香气

  我还知道什么样的叶子与名利不能采

  隐忍的泪水,须顺着故乡的屋檐而流

  沩山毛尖,一芽一叶都有灵魂的胎记

  双手紧握茶杯,乡愁的地址便不会散失

  在光阴的舌尖上,签约沩山毛尖吧

  一切接地气的,都将被春风吹绿

  给我的沩山诵细嫩或宏大的诗句

  所有平仄的醇味,都会被新时代浩荡

  78. 九帝文化长廊咏叹调

  让九位帝王,列队成为风景

  迎游客。是我没想到的

  也是九位帝王,没想到的

  古时素人难见帝王,即便

  见到了帝王,也是

  帝王变成素人的时候

  在长沙沩山风景区,目睹

  九位帝王尊荣,列队为文化长廊

  天空一、两朵白云,更加素净

  两旁铺开的绿色植被

  甚是浓重,肃穆

  一朵莲盛开,我收敛玩性

  79. 医者

  父亲死了。死于雨水催命的夜晚

  他捂耳行医,终被

  幽灵低语贯穿脊骨。这份残缺的药方谋断

  答疑之时。生的定义之权早已淅沥

  与泣血对抗。一生未道破悲悯

  人。多年前他初次手术。只身容留

  皮肉蘑菇云,潇湘夜雨

  也不过,掸落一场十年青灯

  而后飞渡江南。他染上异乡偏头痛

  问月、问水。不问己。

  他的自医之心,已用来围堵眼眸的决堤

  再不过,与山河领悟自愈

  年年离歌。人界感染问诊术

  这份低矮的长寿谕示。怎么驱车远行

  直到江山,再不愿众口铄金

  我只局外收尸。父亲已承受太多清明

  当我杏花酒醒,纸菊折成良夜

  这是青囊的起源之时

  80. 巾山致沩山——一封跨越千里的书信

  你那里的钟声,要翻过多少页经卷

  才能传到我的渡口?

  我站在巾子岩上

  看灵江拐弯的地方

  潮水正把落日

  一遍遍誊写成昨日的家书

  皇华真人遗落的巾帻

  已化作满山松涛

  他是否也曾这样,在毗卢峰顶

  把沩水望成一条

  怎么也系不紧的缆绳?

  你收留了同光宗的偈语

  我保存着中津渡的缆桩

  龙兴寺的晨钟和密印寺的暮鼓

  在山谷里碰响时

  满江灯火,忽然变得很轻

  你檐角悬挂的星河

  是我古渡口石阶上

  永远晾不干的月光

  也许我们从未分离——

  你在沩山种下的每一声木鱼

  都沿着沩水,漂过洞庭

  在我的灵江潮里

  开成莲花

  注:巾山,又名巾子山,浙江临海境内一座名山,传说为皇华真人得道升天的巾子遗落之处化成,作为我家乡的一座名山,这里正好与宁乡沩山相对。

  81. 在沩山,校对夏天

  放下三伏的倦意,我走进

  你七百米海拔的句读里。凉,

  是一种体例:以瀑布分段,

  用深潭分行,将满身喧嚣

  排版成二十八度的叙事。

  密印寺的晚钟喂养暮色,

  炭河古城的喧哗沉入石缝。

  我们坐在阶前,看远山

  在茶汤里舒展——原来康养

  是让心跳,慢成露水凝结的

  完整过程。

  漂流筏切开翡翠段落,

  转弯处撞见整座山谷的幽深。

  岩壁上漫漶的印记,多像

  山水写给炎夏的退烧信。

  夜深了,中医摊的灯火

  浮在艾草气息里。推拿师

  将淤积的疲惫捻作松涛。

  我忽然明白:你赠予的

  不是逃离,而是更深的进入——

  把生命卧进一片比自己

  更从容的呼吸。

  道别时,山岚起身相送。

  我带走的,是副驾驶座上

  一整片尚未醒来的、蔚蓝的清晨。

  82. 道林古镇

  靳江码头,月亮被洗成一首古词

  油菜花香绊住桨声

  岸上有人取唐诗斟酒

  倾倒着友情

  城墙把影子钉进历史的波光里

  箭垛间的风声还晃着当年的箭啸

  商号、当铺、酒肆、客栈,依旧林立

  那些繁体字招牌还挂着

  晃动着春燕来去的方向

  窗棂精美的雕花,比女子的眼波

  更懂得怎样留住路过的目光

  飞檐挑落暮色

  落花扫进了字画,就不扫了

  老街饭店的老式座钟

  停在民国宣传画的某天下午

  蒋氏祠堂里,青瓦压着青瓦

  每一片都垫着历史的风云

  窑醴谣庄园,酒香推开花影

  荷风一翻,就是唐朝的月光

  手酿的黄酒还在坛中

  酝酿下一个节气

  杜甫来的时候

  便眺望到了“道林林壑争盘纡”的风景

  而红灯笼,悲喜明灭

  到了一九二五年八月

  有伟人从这里登船

  走向了救国救民的道路

  月形山上农家乐

  房前栽花,屋后种竹

  池塘里养水草,和鱼类中的草民

  水缸里的月亮从小满养到丰满

  溢出的月光,用来打扫竹篱圈起来的小院子

  石桌上搁着茶具,与炊烟一样袅袅的茶香

  农家的瓜果,有着甜蜜的名字

  蔬菜遵循最古老的时令

  从春天的田字格里起步

  迈向凉风编织的餐桌

  竹筷子痴迷平行的法则

  与古树修炼的神术

  83. 月形山上农家乐

  房前栽花,屋后种竹

  池塘里养水草,和鱼类中的草民

  水缸里的月亮从小满养到丰满

  溢出的月光,用来打扫竹篱圈起来的小院子

  石桌上搁着茶具,与炊烟一样袅袅的茶香

  农家的瓜果,有着甜蜜的名字

  蔬菜遵循最古老的时令

  从春天的田字格里起步

  迈向凉风编织的餐桌

  竹筷子痴迷平行的法则

  与古树修炼的神术

  月形的山上,布满星空的老茧

  我听到游客悠悠的羌笛声

  握住了久别重逢的杨柳

  84. 春深时节,齐己穿过一片茶园

  那时候云雾刚刚散去,醒来的是群山。

  他掸了掸僧袍上的落花,从同庆寺走出——

  九十里苍翠的云梯在脚下铺展,

  一千八百粒负氧离子,每粒都驮着古驿道的尘烟。

  路过炭河,青铜器在泥土里翻身,鼎纹吐出新的叶子,

  路过黄材,民谚刚被写进律法,

  路过巷子口,有老者正在把朱熹的鹅卵石

  砌成观星的台阶。

  他在龙田镇停步,见采药人用北斗称量当归,

  在沙田乡,看见春风修改着旧墙的斑驳。

  黄昏时分,他坐在横市的石桥上,

  看漂流者的笑声把夕光一次次划开又缝合。

  有人递来擂茶——那手法与他千年前相同,

  只是碗底多了半座灯火通明的城。

  起身时,密印寺的钟声恰好追上他,

  仿佛当年师父轻拍他的肩:去吧,

  这次不必带诗囊,这满山的苍翠

  正是你要呈给人间的偈语。

  他点点头,走入夜色,整座沩山在他身后

  缓缓收拢成一粒温热的茶丸。

  85. 去沩山,做一回山的孩子

  长沙把四十度的蝉鸣拧成毛巾

  我们沿着高速公路的折痕

  向海拔七百米处逃亡

  导航说:前方进入沩山

  空气突然变得可以咀嚼

  带着松针和溪水的甜味

  密印寺的钟声不需要翻译

  它说:慢下来

  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慢到看见一片叶子

  如何从枝头辞职

  投奔大地

  孩子们在龙泉漂流的浪花里

  重新学会尖叫

  那种不需要理由的、纯粹的

  属于生命的原声

  大人们泡在白叶坡的浅潭中

  皮肤渐渐记起,童年晒黑的痕迹

  傍晚,民宿的老板娘端来沩山豆腐

  她说这水是从芦花瀑布接来的

  我信了——

  因为牙齿咬下去的瞬间

  确实尝到了

  一座山的隐私

  有人在千佛洞数佛像

  我在数自己的呼吸

  第七十次呼气时

  终于和某个唐朝的旅人

  在凉风中,交换了一个

  会心的微笑

  86. 沩山避暑记

  风从山谷吹来

  带着牛粪和青草的混合味

  这味道把星空

  拉回人间

  原来凉是这样:

  不是空调的冷

  是皮肤记住了

  山的温度

  我坐在露营地

  看帐篷次第开放

  每个彩色的穹顶下

  都住着逃避城市的人

  流星划过

  来不及许愿

  它消失的速度

  比童年更快

  篝火点燃时

  风开始转向

  把烤红薯的香味

  送进山那边的民宿

  老板说旺季的夜晚

  星星不够分

  每颗都要

  接待几个失眠的人

  87. 卖豆腐的人

  凌晨三点,他的王国只有一盏灯

  ——豆浆在铁锅里翻涌,像一场

  小型的海啸,被他用木勺平息

  他的手掌厚得像两块砧板

  裂纹里嵌着三十年的卤水

  那些盐,那些苦,那些凝固的白

  都顺从地躺进他的模具

  我曾经问他:为什么是豆腐?

  他说,石膏点下去的那一刻

  浑浊的浆会突然安静

  像一个哭闹的孩子终于睡着

  "你看,它在变成自己"

  他的摊位摆在菜市场最深处

  要穿过整条腥膻与吆喝的河流

  那些杀鱼的、卖肉的、贩菜的

  都是他几十年的邻居

  他们用粗粝的嗓门互相问候

  像一群在岸边打盹的老兽

  六点钟,第一个顾客到来

  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婆

  她用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

  "老样子,嫩的,切两块"

  他便切下两块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的白,嫩得像婴儿的脸

  他从不抬价。通货膨胀的年代

  他的豆腐还是两块钱一斤

  有人说他傻,他只是笑笑

  "涨了,那些吃惯的老人怎么办"

  午后,他在案板边打盹

  梦见自己变成一颗黄豆

  被水泡软,被石磨碾碎

  在沸腾中献出所有的浆

  最后凝成一块方方正正的白

  他的儿子在城里做程序员

  写那些他永远看不懂的代码

  过年回来,嫌他的指甲里有豆渣

  他不生气,只是多切了一盘豆腐

  "吃吧,你小时候最爱的"

  他相信食物里住着神明

  每一粒豆子都曾照见过太阳

  他不过是个中间人

  负责把这些光,做成养活人的东西

  这是他的哲学,他的宗教

  写在凌晨三点的沸腾里

  写在一块一块方正的白里

  写在他粗糙的、裂开的

  从未握过笔的手掌里

  收摊的时候,他用清水洗案板

  木头的纹理像一部编年史

  他把剩下的边角料带回家

  晚上,煎成两面金黄

  配一碗稀饭,就是他的盛宴

  88. 沩山茶叙

  大地醒来。当晨曦问好丘岗山谷

  满腔动词的三月,流行同一首采茶曲

  茶梢上的那一座山递下殷勤注目礼

  任由轻风翻开扉页。光鲜的千言万语

  发硎指尖下色香啼晓的肆无忌惮

  纵深了宁静天地的缱绻和风调雨顺

  清明第一场雨,虔诚地丈量星辰之绿

  羞涩的嫩芽,吮吸来自史诗的日月精华

  听围鼓花鼓小调,看瀑布漂流言情

  送别贫瘠的青山绿水,回荡阵阵风铃

  一季又一季复活制高点的梦萦魂牵

  你问尘埃花落?即使马踏蜃浪满天

  我答清香似海,纵然兵荒马乱壮阔

  唯有一阕阕茶经恒温剔透晶莹的属性

  遍野漫山,清晰一帧帧玉色仙姿

  怀揣最初的心,采菁质朴慈悲的轻盈

  走出冬眠的老茶树,拔节母性背影

  以默为金。拈一叶深居简出的朝露

  以温度恰当的水,沏开一杯似海深情

  让一种渴望,将凌乱思绪仔细梳理

  许一种愿望,稀释多少市井轻浮

  山高水长的具象,零距离清风朗月

  一抹芝兰之气私酿峰雪的浓酽

  隔山听林涛,踏水吟哦一山翠

  泪目,不再模糊经纬沧桑的农历

  跟鲜花名气无关,与流芳相系

  柔指拈在梯田之上,不老的毛尖

  虽远走他乡,杯香仍不负祖籍

  89. 沩水记

  它从毗卢峰的腋下渗出

  冰凉的 尚未获得名字——

  比蛇还细 在苔藓间

  试探着往低处走

  经过密印寺时它加速了

  一万三千张鎏金的脸

  从万佛殿里朝它俯身 但水

  不回头 水从不领受

  那种凝固在墙壁上的安宁

  裴休的银杏在岸边裂开胸膛

  檀树从旧伤口伸出新的手臂

  水带走几片叶子——一千二百年的

  和今晨的 搅在一处

  谁更衰老已经无法辨认

  到了黄材它突然被按住

  坝体拦腰 蓄成青羊湖

  于是水学会一种不动的忿怒

  湖底淤泥裹着铜绿——

  三千年前有人在附近铸造方尊

  炉火的温度至今没有完全冷却

  齐己六岁在上游放牛

  竹枝划过牛背 水声在脚边

  他不知道日后那些吟咏

  会从同一道水声里生出来

  水不在意 水只管流

  削瘦了再涨满 涨满了再被什么

  拦住——像我们

  总在某处积蓄一个从未说出的自己

  90. 密印寺的钟声

  他从石阶底部开始数

  一级,两级,三级

  钟声在耳蜗里打转

  变成光,变成风,变成

  千手观音掌心里

  一粒未落下的露水

  铜钟的震动穿过山门

  穿过他的胸骨

  像有人用手指

  在肋骨上敲出古时密码

  他看见香客的嘴唇张合

  烟雾从檀木里起身

  裹着唐宋的句子

  飘向瓦当的缺口

  而他只捕捉到

  银杏叶落地的姿势

  那棵由灵祐手植的树

  用一千二百年

  学会了无声地说话

  91. 总想认识自由

  我没听说过自由

  但我听说过风,听说过无锚的船。

  风吹过帆,船浮过岸。

  这个时候世界不会说话。

  它们浑然天成,孤芳自赏,自娱自乐。

  自由也没听说过我。

  它到处远行,也许从不移动。

  也许它见过我,也许没有。

  它不记得,也没必要记得。

  就像风吹过帆,船浮过岸。

  92. 牧云者说

  那时他放牧白云,在山脊写无字的诗,

  竹枝划过处,清泉石上流。

  千年后我循着茶香,走进这禅茶的源头——

  群峰正将负氧离子斟满每道峡谷。

  古寺檐角挑起落日,如一枚熟透的橙子,

  钟声漫过层层梯田,染绿新栽的茶树。

  我看见羊群从四羊方尊走下,

  化作民宿窗前流动的画幅。

  青石路连接起老屋与星空,

  擂茶在陶碗里旋出古老的银河。

  漂流筏切开翡翠般的山谷,

  欢叫声惊醒了打盹的山神。

  是谁把林长制的网格织进云雾?

  是谁让智慧的火眼守护每一寸草木?

  碳汇交易市场里,负氧离子标出价格,

  而乡愁在数字屏幕上轻轻一触。

  炭河畔,千古情在霓虹中复活,

  古战场长出咖啡馆和露天剧场。

  采茶人的山歌经过电音改编,

  仍在月色里泡开岁月的陈香。

  当避暑的人潮如候鸟归巢,

  当老人指着云海说:看,那是牧童齐己——

  正把新时代的诗行,分行种进

  这万亩青绿,这永恒的苍翠。

  93. 博物馆·青铜

  问鼎,鸣铙

  灵魂的俩兄弟

  苏醒于灯光的背面

  裹着锈迹的高贵灵魂

  几千年的沉默,仍不足以走出

  青铜,青铜,还是青铜

  雨水麻醉了博物馆的穹顶

  拘束于容器的高冷

  泛着幽光

  历史用鼻子,触碰南国

  欲望由着欲望审判

  周天子隔着渭水轻叹

  青铜,青铜,青铜

  沉寂的,还有刚参加过祭祀的人群

  封神山上,新生起一场大火

  94.沩山词典:青铜的第九次开光

  他们说沩山用三千年学会转折

  在炭河里陶纹中练习平仄

  当蓝图在等高线上掀起论证

  茶,率先用新芽签下姓名

  这是山最新的造句方式——

  把风电机的倒影压成方尊暗纹

  让彩虹滑道在镜面解开蝴蝶结

  每盏民宿都是未打烊的渔火

  我尝试用脚步翻译这片秘境

  梯田是绿色逗号,漂流是破折号

  忽然飞起的白鹇把解释权交给风

  古寺模仿群山的坐姿

  史官曾在《茶经》里圈点露水

  如今数据流正为每缕茶香编号

  那些被窑火淬炼过的月色

  开始在研学课堂练习抒情

  夯土飞檐与光伏板交换信物

  这是属于泥土的进化论:

  从采茶谣到光纤里的脉冲

  从密印晨钟到规划馆投影

  同一片竹海在两种时空押韵

  建设者把桩基打进《楚辞》腹地

  我听见青羊湖与千佛洞对话

  一个讲述生态一个背诵警策

  而观光缆车像永不断开磁带

  沩山,你这立体的时光打印机

  正在把传说和蓝图印成纸张

  当明月再次路过密印寺封面

  它看见自己碎成星散灯火

  又在云海的瞳孔里完好如初

  95. 千佛洞

  来到千佛洞时,我已虚度了上半生

  还有半生,是这些峥嵘之相、耸立在太虚之上

  比惊天地,泣鬼神的文字还古老

  带我再探生命的本质,事物的起源

  一切都在修行,钟乳长出新的石体

  苔藓青筋虬乱,攀援的流泉,用一把银壶

  斟出湛蓝的宇宙,四周桑田还在生成

  星系吐着云,引来更多刻录于兽骨、竹简的传奇

  里面住着罗汉、佛陀和菩萨

  如果侧耳,能倾听到晨钟、暮鼓与诵经的合奏

  我有一种愿望,是浅蓝色的,但其深度

  远高于想象——

  我希望我的骨骼被一群飞鸟召唤,张开翅膀

  我的灵,融入了佛海,和众僧为伍

  突然就想起,那天来的时候,峡谷在煮茗

  高千韧的绝壁披着绿纱,说斯地为祥瑞之处

  ……

  我为此不止一次止息了我那上半生的浪花

  现在,我遇到的每一片山岚,每一缕微光

  都来自沩山,都被慈悲引导过

  我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我的爱,都居有定所

  96. 宁乡册页

  且让沩山继续它翠色的工作,

  在晨雾里抄写古老契约。

  密印寺的钟声,

  从唐代垂落至今,

  撞击着石上青苔。

  炭河里,青铜器在泥土中翻身,

  夔纹里游动着未说完的话。

  遗址把朝代别在腰间,

  像别一枚生锈的铜针。

  青羊湖将天空折起一角,

  露出水底封存的闪电。

  白鹭用细脚在浅滩,

  书写无人破译的经文。

  灰汤的泉眼始终醒着,

  温热的指节扣响地脉。

  采茶人把云朵赶上山坡,

  背影在雨前变得很轻。

  经开区,楼宇在拔节生长,

  塔吊把晨光吊上高空。

  机器与稻穗交换眼神,

  在暮色中达成新的平衡。

  玉潭街巷,麻将声落进汤粉的热气,

  老人的收音机播放花鼓戏。

  年轻人扫码解锁单车,

  骑行在香樟编织的绿廊。

  宁乡,你是一部装订未完的山水册页,

  每个瞬间都在向永恒借取——

  借沩水的柔波洗净面容,

  借迴龙山的轮廓稳住身形。

  97. 谒沩山大佛

  时间在这里被镀上金边,一

  条条石阶,覆满苔痕与拜谒

  香火悬垂如风,是向孤独的

  致意,我双手合十----

  仰望千手、千眼,智慧无边

  可以透视这内蕴的波澜,洗掉慵懒

  与琐屑的日常,让古老的情感

  找到智慧的源泉,从中听到

  命运的指引,或与须弥中跪拜

  念佛,持验---风吹塑面

  仍有波浪在千手千眼中浮现,听

  梵呗声声,转移至情感----

  我读三十三身,若手眼通天

  或与万卷经书中,寻觅内心的安宁

  你来,如草木安然,天地云蒸

  霞蔚,大佛,善目慈眉----

  谒沩山大佛,如沐慈恩,或

  细读反复出现的禅迹,而我这肉身

  持有的虚惑与懑愤,渐渐消退

  若枯木逢春,长出新枝绿叶

  98. 沩山走笔

  在宁乡,沩山唯有大地可以依靠

  白云走到这里,停下脚步

  满腔热情通过青羊湖的倾泻表达

  杜鹃花说出甜蜜的语言,等待鸟雀眷顾

  村庄在白云深处升起炊烟

  草木低语,不知是溪流先爱上青山

  还是青山离不开流水的多情

  毛尖的香气隐于市井,每一次冲泡

  都是滚烫的生活在人世浮沉

  听闻我要去密印寺礼佛

  青羊湖赶来洁净我的身心

  在山寺和流水之间,有人翻阅云雾的经卷

  虔诚的脚步从来没有中断过

  一座千年古刹用内心的空与静

  涤荡尘世喧嚣,布满锈迹的钟声卸下

  全身的铜,送给过路的风

  翻来涌去的白云让沩山,超凡出尘

  一粒鸟鸣中的禅理,让我顿悟

  夕阳替山峰,湖泊,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暮色来临,万物各安其所

  寺院的钟声填补黄昏的屋檐

  千佛洞抱紧岩石,重回沉寂

  青羊湖的波纹容纳群山起伏

  沩山放下白天的高傲,愿意为即将到来

  的夜晚去除棱角,低调处事

  山水相约藏起内心明亮的部分

  守着光阴里的秘密

  99.在世界的厨房

  甲烷打出蔚蓝色的咏叹调

  生活忽明忽灭的火光

  被反复熬煮成一锅浓汤

  北斗七星端着勺子就来了

  母亲的头发刚刚解下围裙

  露出一点黎明的颜色

  许多年 这座城都失去了雪的下落

  淋在她的头顶

  像一场迟到的爆炸

  在日常与诗之间反复冲撞

  获胜者,是菜板上的一滴水

  它照出西蓝花的影子

  最小的花盆里

  开出了一个完整的春天

  100. 檐下信

  旧瓦驮着雨滴,敲醒晨光

  檐角的蛛网,织着细碎的时光

  老藤爬过斑驳的墙

  把过往的故事,悄悄缠上

  院角的茉莉,捧出素白的香

  风穿过竹篱,抖落一身清朗

  石桌上的茶烟,绕着旧时光

  把心事,泡进温热的汤

  猫卧在门槛,眯着慵懒的眼

  听巷口的叫卖,漫过青石板

  炊烟攀着云朵,描摹远方

  把牵挂,系在风的衣裳

  岁月在檐下,慢慢铺成诗行

  每一片落叶,都藏着过往

  心在烟火里,寻一处灵魂安放

  把寻常的日子,酿成糖

  101. 在龙田镇

  龙田镇没有龙

  龙田镇的龙眼是一眼清泉

  是淌得到处都是的麦青

  在龙田镇:一个为龙文身的樵夫

  也种麦子或打铁

  如果你向他询问“龙的下落”

  他一定指给你,镇子东边的红旗小学

  一定假装不经意说到

  教书的儿子或读书的孙子

  如果你按照他的指引向东走,看到的

  大片良田和桑树林

  一定像龙的鳞甲一样。龙田河边

  水草和水鸟的纠缠不会因你来或不来而改变

  它们只尊从自我的秩序

  红墙或白墙里一定住着善良的人

  他们中一定有人和你一样

  也对所有新生事物充满好奇或探索的欲望

  也想知道新社会里

  一条游龙的属性。在龙田镇

  我听过最热切的说法是:

  一个从未离开过镇子的人是龙的孩子

  一个从未回来过的人也是龙的孩子

  102. 炭河里遗址

  黄材真的有材,有料,有材料

  黄材出人才,出重器

  四羊方尊这个头,带得好

  领头羊见了天日之后

  青铜器一件接一件

  从地底走了出来

  带着铿锵的声音

  天方地圆

  天方夜谭

  我们坐在大禾方国

  坐在炭河古城,看戏

  看姜太公乘鹤而来

  从我们的头顶飞逝

  青幽幽的沩水,也在身边

  是伴郎,也是伴娘

  103. 沩山莲花池,与荷对视

  捧出一朵荷花,时光和水,要动用

  多少力量?

  沩山,把寂静的佛音,浓缩在花心之中

  生长是缓慢地

  绽放,却带着汹涌的疾速

  能准确说出我内心想法的

  只有眼前的这一枝荷了

  你看它,透明的水滴上,刻着山的倒影

  花瓣的纹路,更像是修行的秘径

  都说花是一个人的前世

  莲花池的这朵荷花,怎么看

  都像是一个仙女,飘逸而出的禅音

  蘸着池水,在掌心,写下“荷”

  那一粒轻盈的汉字

  款款走向花蕊之中

  把梦境与诗境相连,把花香与内心的空阔

  相系,花有前世,那是命的轮回

  人有今生,不悲不喜之中

  我与一朵花

  互换了思想、命运,和独坐的寂静

  104. 发现

  学会审丑,并且从审丑中发现审美。

  这实在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当你一夜之间,感觉老了,或者

  某些坚持难以为继

  甚至,不能畅所欲言

  积郁已久而无法一吐为快

  当身体代替思维。

  我想一直说个不停

  无人倾听,角落里

  黑暗中有一束光

  说下去。它说

  105. 黄材,三千年的雨

  在沩水转弯的地方

  台地堆积着三千年的雨

  青铜在泥土里翻身

  四羊方尊的纹路中

  住着一个王朝的叹息

  王城只剩下基址

  陶片散落如星

  那些敲击铙乐的手

  已化为黄土

  却把声音留在风里

  蚩尤的传说蛰伏在溶洞深处

  天子坑长满野草

  姜姓的火塘未灭

  炭火在灰烬深处

  红着 亮着

  公馆的石板路

  走过挑黄木的脚夫

  驿道上的铃铛声

  被时间拉长

  变成今天的车鸣

  黄唐起义的枪声

  穿过1949年的春天

  716矿的巷道里

  铀矿石沉默地燃烧

  沉入东方的巨响

  沩水还在流

  带走青铜 带走硝烟

  带走一代代人的悲欢

  只在河床深处

  留下沉甸甸的

  泥土的

  光

  106. 横市新景

  一块横石是时光的桥

  担起三百年光阴

  走着横市的孤独和繁华

  万亩烟田也是一块石

  被汗水擦出火光

  脉络里装满群众笑声

  横市托着赣粤高速的车流

  大米与茶油用朴实的语言

  沿途热烈迎送

  一直汇入共同的画卷

  村村通拉近村民的友情

  山与山的语言

  通过远走的山货嫁接出普通话

  横市走出旧县志

  在春风里抽枝发芽

  春潮浪涌

  107. 炭河里,月光与青铜的对话

  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月亮,也等

  四羊方尊发出的声音,让它告诉我

  三千年前的月光,是否

  也和如今的月光一样,温良,明亮

  我想,那时候的月光,一定是热的

  浇铸了青铜,火光被月亮记住

  也被时间记住,一遍遍翻起,又一遍遍

  阅读,就像阅读一部质地厚重的书籍

  祭祀的人,跪着,手在月光下颤抖

  一群人,乃至一个部落,都跪着

  乞求上苍给出一个答案,就像我面对方尊

  在祈祷它给我重现历史的光辉一样

  我还在月光下,坐着,在想

  那尊青铜被埋在土下的时候,闷不闷,疼不疼

  它没有给我回答,只用通身的绿绣

  对我讲述,时间里的故事,古老的记忆

  或者,此时的月光照耀的时候

  它是惬意的,被挖出来

  等待解开历史答案的时候,就再也

  ——不想回到土里,回到商代

  108. 油伞千年

  竹骨在掌心弯成沩山的弧度

  绵纸绷紧时,

  听见南宋的雨

  老人说伞面要糊七十二层

  每一层都是易祓未寄出的家书

  状元故里的雨太薄

  撑不住北望的河山

  只好把松烟墨研进桐油

  让纸变得比铁还沉

  一遍遍涂抹

  竹节里藏着当年

  他从临安带回的梅子

  核已发芽,

  穿破伞柄

  长成一株瘦金体

  最后一道工序叫“还魂”

  要在伞骨接榫处滴入

  沩水源头第一场霜

  老人合上伞

  满室竹香

  像合上一部没刻印的文集

  巷子口的雨突然停了

  天光从檐角漏下

  照见伞面上

  永远干不了的

  墨迹

  109. 桃花在岭上喊我

  桃花在岭上喊我

  喊我的大名,也喊我的小名

  用亲人甜润的嗓音,用朋友亲昵的语气

  桃花在岭上喊我

  喊漫坡青草,也喊流水

  用草叶的口吻,用雨点的唇形

  我的名字,就是和桃花共用的名字

  桃花任由着自己的性子喊

  我的名字,只允许被桃花

  喊错一次

  我的名字,只允许被桃花岭

  一笔一划

  写进繁体的桃花

  溪流、湖泊

  内心擦亮的镜子

  照耀着城市的侧影

  也照耀着湘江,这条闪亮的鞭子

  把桃花,放牧到更远的人间

  桃花将影子,浸在水中

  如同我用热爱,浸润每一天的日常

  桃花在岭上喊我

  也喊你。我们回到河岸或山岭

  我分不清是哪一朵桃花在喊我

  也不知晓桃花喊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和你一样

  甘愿被一朵桃花喊累,甘愿被万千朵桃花喊疼

  并陪一爿山川土石

  捧起每一记绯红的心跳,在春光里乱闯

  110. 铜器铺

  黄材镇上有一家铜器铺,开了四十年。

  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各种铜器,铜壶铜锅铜盆铜香炉,大大小小,挤得转不开身。老张坐在铺子深处,戴着老花镜,手里拿一把小锤,叮叮当当地敲。

  他敲的是一个铜壶的底,边敲边转,力道不轻不重,声音不急不慢。敲几下,停下来看看,再敲几下。

  门口进来一个人,问,这壶多少钱?

  老张没抬头,说,不卖。

  那人愣了一下,说,这不是铺子吗?

  老张说,是铺子,但不卖。这是给人看的。

  那人走了。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为什么给人看不卖?

  老张放下锤子,摘了老花镜,说,我这辈子打了四十年铜器,打够数了。现在不想卖,就想敲着玩。

  他说,以前炭河里出土那些铜器,也是人打的。三千年前的人,用的也是锤子,也叮叮当当敲。我敲的和他们敲的,没什么不一样。

  他又戴上眼镜,拿起锤子,继续敲。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111. 组诗 《给齐己的一封家书》

  1、云雾里的钟(沩山问道)

  你问我,为什么还要上山?

  因为山顶有云

  那是唐朝就留在那里的云

  没有散去

  车子在盘山路上转弯

  像一条想要回家的蛇

  路边的竹子

  一根根,直立着

  把天空撑得很高

  到了密印寺门口

  不用说话

  只要听

  那一声钟响

  把人的骨头都敲酥了

  把心里的灰尘

  震落了一地

  在这里

  喝茶不是为了解渴

  那个叫沩山毛尖的叶子

  在热水里舒展身体

  像一个睡醒了的罗汉

  它告诉我们

  日子慢一点

  再慢一点

  慢到能听见露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就是你要找的家乡

  2、泥土下的光(黄材怀古)

  不要轻易挖掘脚下的泥土

  每一锹下去

  都可能碰到三千年前的膝盖

  在炭河里洗过手的人

  都知道水的重量

  那水里

  沉淀着一种绿色的光

  那是金属生锈后的颜色

  也是时间沉睡后的脸色

  四只羊

  背对着背

  在黑暗里站了太久

  它们不说话

  只是用弯曲的角

  顶着头顶厚厚的黄土

  守着一个关于礼仪和敬畏的秘密

  如今,我们把它们请出来

  放在玻璃柜里

  不是为了炫耀财富

  而是为了让孩子们知道

  我们的祖先

  在没有机器的年代

  是用怎样一双粗糙的手

  把一块顽石

  打磨成了不朽的神话

  3、那棵老树醒着(沙田红魂)

  沙田的风里

  总有一股书卷气

  和一点点火药味

  那棵老栗树还站在那里

  像个倔强的老人

  不肯弯腰

  它记得那个叫谢觉哉的人

  记得那群穿着草鞋的年轻人

  是怎么从这里走出去

  把红旗插遍了中国

  他们没有想过回来享受

  他们把头颅别在裤腰带上

  只为了让我们今天

  能安安稳稳地

  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里的红色

  不是涂上去的颜料

  是血

  是种在地里的种子

  哪怕冬天再冷

  只要春天一喊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就会像火一样

  烧红整个山谷

  4、把日子过成诗(巷子口与龙田的烟火)

  现在的宁乡

  不用写在纸上

  它本身就是一首很好的诗

  你看巷子口的河边

  那是谁家的屋顶

  冒出了白烟

  那是柴火饭的香气

  在勾引路过的云

  龙田的梯田

  像一级级通往天上的台阶

  金黄的稻子

  低着头

  在向大地致谢

  路修得真好啊

  宽阔,平坦

  把城里的繁华

  和村里的宁静

  缝合在一起

  在这里

  老人们坐在树下下棋

  孩子们追着黄狗跑

  那个叫齐己的诗僧如果回来

  一定找不到旧时的那朵梅花

  因为现在

  每一个人的笑脸

  都是一朵盛开的花

  我们不再需要去远方流浪

  最好的风景

  就在门前的水流里

  最好的生活

  就在这碗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里

  112. 沩山四帖(散文诗)

  一帖:沩水之源

  逆流而上,寻水的源头。

  沩水不认源头,它只认山。从黄材出发,一路向西,山越来越深,水越来越瘦。过炭河,水还记得三千年前的铜锈味。过青羊湖,水记住了移民沉下去的村庄。到沩山脚下,水瘦成一条溪,一步就能跨过去。

  溪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他说,再往上就没水了。

  我问,沩水从哪来?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天落下来的,地渗出来的,凑到一起,就成了沩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一棵野茶树正冒新芽。叶子上的露水,正好滴进溪里。

  二帖:密印寺的钟

  寺里的钟,一天响三回。早课一回,晚课一回,游客散尽后再一回。

  第三回我听过。那天在山里迷了路,天黑了还没走出去。正着急的时候,钟声响了。不响在耳边,响在心上。顺着钟声走,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了寺门的灯。

  守门的老僧问,迷路了?

  我说,听见钟声来的。

  他说,钟声不是让人听的,是让人回的。

  我问,回哪?

  他指了指大殿,又指了指山下的灯火。

  大殿里有佛,山下有人家。都可以回。

  三帖:炭河听铜

  炭河里没有铜了。铜被铸成尊,被埋进土,被挖出来,被送进博物馆。剩下的是土,是河,是河边种地的农人。

  但有人能听见铜声。

  考古队的老陈,在炭河边待了二十年。他说,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见地下有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敲一个巨大的钟,钟被埋着,敲不响亮。

  我说,那是想象。

  他说,你来试试。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坐到凌晨三点。什么也没听见。正要走的时候,河对岸传来一声牛叫。老陈笑了,说,这也算。三千年前的牛,也叫这么响。

  四帖:新茶旧山

  沩山产茶,千年了。密印寺刚建的时候,僧人就种茶。现在山上山下,到处是茶园。

  采茶的是新人。张家的闺女,李家的媳妇,王家的二丫头。她们戴着草帽,挎着竹篓,一边采一边刷手机。有人拍短视频,对着镜头喊:老铁们,这就是沩山毛尖,纯手工采摘,点点关注!

  手机那头的世界,很远。脚下的茶山,很近。

  采完一篓,直起腰来,有人指着远处问,那是什么山?

  沩山。

  沩山是哪座山?

  就是这座。

  那远处那个呢?

  也是沩山。

  沩山到底多大?

  大到你走不完。

  女孩低下头,继续采茶。太阳升高了,把整座山染成金色。那些新芽,就在金子里冒出来。


【作者:0】 【编辑:胡兆红】
关键词:第二届“齐己杯”全国诗词大赛现代诗歌初评入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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