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小坐

　　佘利娥

　　走在镶着蓝边的沿江道，我的全身仿佛嵌进风光带里。枕个曲枕，斜靠在露营椅背上，眼睛在墨镜背后眯着，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

　　风从右边一拂一拂地漫过来，掀动起搭在耳边的发缕，像母亲的手轻抚地摩挲。这条沿江大路，是湘江西岸一条绿色的绸带，把沿岸的景色全画在了这根带子上。我家城那头的房子，在湘江以南一座桥的北边，站在十几楼客厅的落地窗前观看屋外，江面一段景色尽收眼底。每天闲暇，坐在那方茶座边，眺望窗外，江心移动的船只，江边路上川流不息的人和车，让眼睛收获着变幻无穷的情景，这江边，成了窗前一幅变幻莫测的画。

　　来回于两房屋居住，走湘江沿岸新近贯通的这条道，车子像走在一条天然的画廊。左右两边的绿植，齐齐整整，密密匝匝，一眼望去，绿色全照进眼里，印入脑海。

　　“走这条路，一天工作的疲累全被眼前移动的景致驱散了。”家人不无感慨地说。

　　我开始还不信，怎么会有那么夸张。直到我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才明白他们说的一点也不假。车子靠一条天蓝色的人行道边停住。他们说在此停留，对面有个建得很时尚的店子，店子侧边还有盥洗室，这里停比较理想。我取下墨镜，看脚下蓝颜色的路。那不是一条普通的柏油路，走上去，有微微的弹性。我在单位的体育馆走过，那弹性就是这感觉。还没等想出那名字，他们说，这是一条塑胶道，沿着江岸散步跑步，脚下有弹性，可以保护膝盖。

　　我们在那棵树下支起天幕。树的周围打着木桩撑住，栽了没多久，根还不太稳。嫩芽刚长出来，风一吹，叶子翻动，影子碎在地上不停地晃曳。我撑着伞搭了把手，天幕扯起来，在阴凉的罩子下，人就不燥了。

　　躺回椅上，闭着眼。耳朵里的东西多。有船从江面过，马达突突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扔了块石头到水里，沉下去就没声了。头顶树上有鸟，不急着叫，一声两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旁边有人说话，本地土话，调子软软的，不高不低，听着像水从石头上淌。小孩笑咯咯的，笑一会儿跑到了别处玩。

　　风吹着天幕噗噗响，撑杆跟着摇晃。睁眼看天。云白得发亮，走得慢，从江那边往身后去了。太阳钻进云里又出来，光线暗一下亮一下。

　　这条江，我在家里看过不知多少回。坐在十几楼那扇落地窗前，看船走，看水流，看人钓鱼，一看半天。但坐在家里隔着玻璃，声音进不来，风也吹不到，像看画。坐在这里不一样，声音灌满耳朵，风吹在身上，太阳晒着，汗水流着，人才算真在江边。

　　左边几米外也支了几顶帐篷，红的蓝的，还有一顶米白色。有人在摆桌子，铺桌布，放水果。生炉子的烟飘过来，混着青草味和江水的腥气。右边那家人已经开吃，碗筷碰响，说话声音大，笑也不遮着掖着。

　　我喝了口水，出门前灌的，不凉，喝下去舒服。旁边椅子上的人睡着了，胸口一起一伏。莫叫醒，打鼾声已融入江岸的天籁之音。

　　这一带江边，几年前来过，草长得高，路也没有。现在种了树，铺了路，装了灯，专门留了露营的地方。但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往北流。

　　太阳偏西，树影挪了位置。我拖了拖椅子，躲回阴凉里。再闭眼，什么也没想。耳朵里的声音搅在一起：风声、水声、人声、鸟声、远处船的马达声、近处小孩的跑动声，不吵，反倒让人安静。有时脑子里冒出点什么，随后又灭了。坐到太阳快落山，坐到他们收摊子，坐到江面起了金色。起来时腿有点麻，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弯腰收了椅子。往回走，风还在吹，脚下那条塑胶道微微弹起。

　　天光暗了些，绿色的树和草还是照进眼里。江面最后几艘船走得慢，我也不急。走了没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下已经空了，天幕已收，椅子被搬，地上留着几道压过的印子，风把那点印子也慢慢吹平。江面上那道金色宽了一些，铺在水上闪着亮光。船走过去，把它划开，船一走远，它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