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柏洪:挥竿拥翠半湖湾
严柏洪
我喜欢垂钓,有时更喜欢独钓。山水之间,波光之中,一人持竿独坐岸边,风声,鸟鸣,花香,泥土的芬芳,晨雾,霞云,斜阳,白鹭的滑翔,那真的是一份钓鱼之外的快乐和惬意。
我常去老家的一个小水库垂钓。
那水库,好像是没有名字的,即便有,我也不曾打听。它只是静静地卧在一片山坳里,像大地上一滴清亮而寂静的泪珠。路是蜿蜒的,两旁尽是些不知名的杂树,走得深了,便望见那一道长满了芦苇的堤坝。我寻的,便是这堤坝上的一隅。脚下是不怎么平整的泥土,身旁,是一丛丛、一簇簇开得烂漫的红蓼花。它们开得那样恣意,细劲的茎秆擎着密匝匝的粉红穗子,挤挤挨挨的,一直蔓延到水边去。风是轻的,拂过时,便有一阵幽幽的、带着些清苦气的香。这香气不似花香,倒像是一种草本的、原始的、属于这水畔独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沁到人的心里去。
这是我第一次去看到的风景,心里瞬间就喜欢了。
清露初生红蓼秋,爽风先到木兰舟。
钓丝不捲波痕稳,梦入芦花数白鸥。
宋人写红蓼的诗有很多,可见古人对红蓼的喜爱。
我也喜欢红蓼,起初是因为吃。小时候,我常见姨用红蓼做成酒曲,酿甜酒,不论是凉吃还是甜酒冲蛋,都是我的最爱。姨做的甜酒甜香无比,几十年了,那味道仿佛还在舌尖上丝丝荡漾。望着这片红蓼,不由想起了姨做的甜酒。
我的钓具是再简单不过的,一竿,一线,一篓,一小盒蚯蚓而已。在堤坝寻一块平整些的地方坐下,将那一缕丝线远远地抛进那片澄澈的碧玉之中,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了。
水是静的,碧莹莹的。两岸茂密的竹林树木,是三面合抱着的,蓊蓊郁郁,那浓得化不开的绿,全都倾泻在水里了。于是水底的云影天光,也染上了那沉静的碧色。在浓密之中,有几棵松树,高大挺立,耸入云天,格外夺目。竹梢是纤细的,风来时,水里的倒影便跟着微微地颤,仿佛有无数墨绿的笔尖,在有意无意地摹写着天空的画笺。
这时候,是少不了鸟和鸟鸣的。
起初,只是一两声短促的、试探的啼唱,不知从哪棵树的深处传来。随即,更多的声音便加入了。那“啾啾”的,大约是绣眼鸟,在枝桠间灵巧地跳跃。那一声声清越宛转、像笛音般滑过水面的,是画眉。“咕咕,咕咕”,调子沉缓,那是斑鸠。白头鹎成群地“唧唧呱呱”,从竹林这头吵到那头。有时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迅疾地掠过水面,那便是最常见的白鹡鸰了。尾巴长长的,那是寿带。当然少不了翠鸟和黑水鸡。翠鸟在枝头上敏捷地察看着水天深处的世界,目光深邃如炬,猛地起飞,似离弦之箭扎入水中,随即又“嗖”的一声腾出水面,长长的嘴里横着叼了一条还在挣扎乱跳的小鱼儿,重新站上枝头,把嘴里的鱼掂了掂吞入肚里,这一连串的快动作看得人目瞪口呆,为之叫好。黑水鸡扑棱翅膀,脚踏碧波,如箭飞驰,身后划开一道白亮水痕,转瞬消失在芦苇丛中。而麻雀无疑是数量最多的,它们成群结队,唧唧喳喳,最是热闹。
令我心旌摇曳的,是那白鹭。它们总是来得那样悄无声息,像一团团会飞的雪,又像一朵朵流动的云,悠然地从山那边滑过来,长长的腿在即将触到水面时轻轻一收,便稳稳地立在水中的浅滩上了。那份超然,那份淡定,仿佛它才是这水面真正的主人,而我,不过是一个偶然的、不相干的访客。
我常常并不在意那浮漂的动静。鱼上不上钩,于我已是其次的事。我来此,仿佛不是为了那水底的鳞光,倒是为了攫取一些更缥缈、也更珍贵的东西。在这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可以不想,脑中空濛如这雨后的山谷,便觉得自己是个自由的人,这独处的光阴,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
这水库的光景,又因四时季节与天气而变幻,各有各的妙处。钓的次数多了,节序的流转、物候的神奇,便在不经意间一一收入眼中。
春天来时,周遭的绿是鲜嫩的,红蓼的嫩芽才刚萌发。山里的桃花开了,空气里有一股万物生长甜润的气息。
夏日则草木葳蕤,绿得深沉,阳光透过竹叶,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蝉声入耳,却更显得水库的幽静。若逢着绵绵的细雨,那便是另一番境界。雨丝将天与地与水缝合成一片迷离,水面被雨点敲出无数个细小的圆涡,一圈未平,一圈又起,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两岸的竹与树,都成了朦胧的写意画,颜色晕染开来,失了分明的界限。我坐在这雨幕之中,听那淅淅沥沥的声响,仿佛是天地间最古老、最安神的乐曲。那雨脚的清香,混着泥土与红蓼的气息,直赴肺腑里来。
至于秋冬,更别有韵味。秋天的水库,天显得更高,水显得更清。红蓼花变成了深红色,在夕阳下如一簇簇燃烧的火焰,树木也变得斑斓。冬日里,有雾的早晨是最妙的。乳白色的薄雾从水面上袅袅升起,轻轻地笼罩着。周围的竹林成了淡淡的影子,仿佛远在天边。世界都安静下来,连鸟鸣也被这雾气笼得湿润而遥远。
水库左侧,是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沿着岸边,藏着一条野径,地上铺满了干枯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如同走在毯子上。两旁的竹枝竹叶在空中交织,搭起一座翠绿的穹顶,小径向深处延伸,望不到头,走进去,恍惚像是踏入了一条时光隧道。
我常会放下鱼竿,起身向那野径探去。脚下“唦唦”地响着,是落叶在轻语。有时干脆停下来,闭上眼睛,听风吹过竹林的声音,那声音轻轻朗朗的,像远水波澜,又像鸟雀低语。心里也曾想过,若是沿岸能找到一处更佳的钓点该多好。可惜竹林太密,杂树太茂,试了几处,都无从下竿,只好作罢。不过也好,坐得久了,起身到那野径中走一走,听听竹声,听听鸟鸣,反倒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快意。
太阳恋恋不舍往山后沉去,西天烧起一片壮丽的霞锦,绯红、金橙、绛紫,尽情地渲染着。那瑰丽的色彩倒映在水中,整个水库便像一池流动的熔金,一幅巨大的印象派油画。光线暗了下来,暮色从四面合拢,像一滴墨在清水里缓缓洇开。鸟鸣渐渐稀了,我慢慢收起鱼竿,心里无比充盈。
沿着来路回去,脚步是轻快的。那红蓼的幽香,还在身后隐隐地跟着。而今,我喜欢山野间无人问津的红蓼,不止是它能酿出沁甜的甜酒了。
这一方小小的无名水库,它收容了我的影子,我的呼吸,我的无言思绪,我的闲暇时光。它是我遗留在山水间的一场清梦,是我停泊心灵的一片港湾。每次垂钓归来,它都能激发我的诗兴,为它歌吟。
坐对斜阳钓未归,沧波稻浪半霏微。
遥村树色青烟起,隔岸秋声白鹭飞。
别浦阴晴皆可遣,闲身苦乐不相违。
烹鲜招饮长沙月,醉后诗成且一挥。
渚浦风清碧映纱,一竿入境寄幽遐。
桃花秀野争开萼,柳树新雷渐茁芽。
隔岸时闻林鸟啭,临波不觉钓船斜。
晨晖暮霭流光忽,春日闲抛是可嗟。
云去云来任有无,挥竿拥翠半湾湖。
烟光草色停鸥鹭,竹影蕉阴响鹧鸪。
日暖莺啼堤畔柳,波清鱼戏水中蒲。
芳林隔岸斜阳暮,钓罢烹鲜酒一壶。
作者简介:严柏洪,号墨禅,双江口镇双福社区人,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湖南省诗词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双江口镇文联执行主席,出版有个人散文随笔集《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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