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的文明实践课

　　周昕

　　校园南门围墙之外，是一条孩子放学必经的三十米小巷，也是一本摊开在现实中的教科书。小吃摊飘出烟火香气，接送的家长在此等候，周边居民往来穿梭，这就是生活最朴素的模样。可随之而来的，是街巷拥挤、垃圾散落、占道经营、喧嚣嘈杂等问题，公共空间的边界不断被打破。以往遇到这类现象，我总习惯性地告诉孩子们：要做讲文明、守规矩的小学生。

　　平日里，老师和孩子们每天往返都要经过这条小巷，亲眼见证热闹背后暴露的种种现实矛盾。在日常观察与交流之中，大家萌生了想法：何不把这条身边的小巷，作为我们跨学科实践研究主题。我想带着孩子们扎根真实生活，以跨学科实践作为路径与载体，引导他们成为生活的观察者、公共事务的参与者，在心底悄悄播下公民意识的种子。正如这句话所说，“教育最动人的力量，不是把道理讲给孩子听，而是把世界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思考:“烟火”与“文明”能共存吗

　　“烟火”与“文明”，是“公共生活、基层治理”中面临的问题，对小学生而言，这些概念遥远而抽象。短短三十米的小巷里，藏着多方真实诉求：小摊店主谋生的现实需要、环卫工人的清扫压力、家长接送孩子的安全需求……公共生活的本质，就是兼顾、体谅与安放不同群体的合理诉求。而这种在多元诉求之间寻找平衡的生活智慧，完全可以转化为对孩子的公民意识启蒙。

　　我把这一真实议题交到学生手中，将宏大命题具象为四个子问题：南门三十米小巷呈现出怎样的生活图景?消费与秩序乱象背后，形成的原因是什么?面对种种现象，我们应当形成怎样的价值判断?作为小学生，我们可以开展哪些切实可行的行动?

　　我们摒弃空洞说教，把道理蕴藏在实践体验之中，由各学科老师带着学生去看见、去理解、去判断、去行动。语文课引导学生记录所见所感，美术课鼓励学生用艺术表达思考，数学课借助数据还原现实。语文、数学、英语、美术、体育，都成为孩子们认识公共生活、参与公共生活的工具与路径。

　　第一节语文课堂，我没有直接布置实践任务，而是和孩子们聊起每日放学的亲身感受：南门小巷哪些地方让你觉得温暖?又有哪些场景让你感到困扰?同学们畅所欲言。有孩子天真地提出：把小摊全部取消，巷子就干净整齐了;家长不来接送，自然就不拥堵了。这一朴素的想法，恰恰是最好的教学切入点。我没有直接否定，而是引导大家换位思考：如果小摊消失，依靠小店谋生的人们该如何生活?孩子们购买水和文具，又该去哪里?家长不来接送，孩子路上的安全该如何保障?孩子们陷入沉思，慢慢意识到：这条小巷不属于某一个人，却和每一个人息息相关。自己并非世界的中心，而是公共生活当中的一员。学着看见他人处境、理解多元诉求、尊重不同立场，公民意识的种子就此悄悄破土。

　　短暂沉默之后，我对孩子们说：“走，我们一起去实地看一看。”

　　看见:“烟火”的背后有什么

　　带着这份思考，孩子们以“观察者”身份走进南门小巷子。大家手持实践任务单，边走、边看、边记录：有的现场拍照留存场景、有的动笔绘画还原所见、有的统计地面散落垃圾、还有的拿着问卷走进店铺，对摊主开展访谈。实地采集数据的过程中，他们切身感受到不同人群的忙碌、辛苦与无奈。有孩子感慨：“这条路我天天走，今天才算真正看见它。”

　　在此之后，各学科教学围绕这一主题串联起来。语文课上，孩子们化身小记者，倾听摊主、环卫工人、接送家长的难处：放学高峰，摊主忙于生意无暇及时清理垃圾;仅靠环卫工人的清扫，难于完全维持小巷整洁;家长接送时间高度集中，常常面临停车难题。学生在表达与倾听之中，学会接纳多元的声音。数学课将走访信息整理成柱状统计图，梳理出环境卫生、交通秩序、安全隐患、文明素养四大现实问题，把人流、拥堵、垃圾分布转化为直观数据。孩子们由此明白：很多乱象，不能简单归因为某个人“不文明”，也受时间、空间等客观条件制约，学会用客观事实代替主观情绪。美术课上，学生利用拾捡的零食包装袋开展剪贴创作，同时学习识别食品配料信息;体育课设计红绿灯提示卡片，尝试用温和的方式传递提醒，而非一味指责;英语课上，同学们共同研讨，撰写双语版文明公约。

　　回到家中，孩子们完成观察小练笔，用思维导图梳理问题成因，撰写致校长的建议书、致同学的倡议书。各学科知识不再孤立存在，也不只是服务于考试，而是用来更好地认识生活、理解他人、参与身边的世界。当书本知识对接真实的公共生活，孩子们对公民意识便有了更加具体的理解。

　　行动:为“文明”付出一点点坚持

　　成果展示现场，墙上挂满孩子们绘制的小巷图景，桌面上摆放着一封封写给学校、商户与同伴的信件。

　　孩子们再次走进小巷。践行双语文明公约中“请”“谢谢”等礼貌用语;弯腰捡拾地面垃圾、轻声提醒身边同学、向商户分发文明提示卡片，用微小行动守护公共空间。经过大家的努力，小巷环境得到一定改善。

　　但现实并不完美。没过几天，垃圾重新出现，车辆依旧占道，热闹背后依旧伴随无序。有孩子沮丧地问：“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我没有给出理想化的标准答案，而是告诉孩子们：生活在这条小巷周边，遇到问题不抱怨、不放弃、不冷漠，坚持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愿意为公共空间多付出一点努力，这正是小巷小主人应当具备的模样。

　　在似懂非懂之间，许多细微的改变正在发生：孩子们更加在意公共环境，懂得体谅他人处境，内心萌发小主人的责任自觉。

　　小巷并没有变得一尘不染，但可以看到：摊主主动增设垃圾袋，家长尽量规范停放车辆，随手带走垃圾慢慢成为孩子们的习惯……

　　烟火依旧，文明渐生。

　　回望——多了一条看不见的文明线

　　本次跨学科实践课虽然落幕，但公民意识的启蒙不会就此停止。我始终认为，小学阶段的公民教育，不是背诵概念、记忆理论，而是在孩子心中种下一颗种子：懂得公共空间需要所有人共同守护;懂得不同诉求之间要互相体谅;懂得美好生活需要协商共建;懂得微小的个体力量，也能够促成改变。让种子在人间烟火中萌芽，在文明的边界上生长，在一次次观察、理解与坚持之中，沉淀成对社会的责任、对他人的善意、对公共秩序的敬畏。

　　校园不大，小巷不长，教育的道路却很漫长。

　　我期待和各科老师一起，以知识为托举，让公民意识，在少年的心底慢慢扎根生长。

　　(作者为长沙市砂子塘小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