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报之缘

相链区块链

  饶希良

  小小庭院,墙角植松,旁生芦荟与杂花。我默然闲坐,若有所思。黄昏余晖斜落,在窗台投下斑驳光影,仿佛岁月刻下的印记,日日如是。偶然抬首,清鸣数声飞鸟划破沉寂,惊散冥想,驱散独坐的清寂。旧时画面骤然涌上心头——我想起父亲。缓缓起身,坐回书桌,在昏灯之下,写下一阕词:

  望湘人·怀念父亲

  看湘江水岸。怀故一襟,旧垣犹在庭宇。静览遗徽,黯然凝伫。阅尽星城朝暮。翰拾陈痕,挽牵黔庶,幽华谁诉。念昔贤、宵烛摛文,写尽闾阎甘苦。

  回首经年馆庑。仰云轩阁峙,懋昭弘举。听雅韵赓扬,盛世华章铺布。增壮臆,漫道山河赋。粹抱清襟深贮。共凝睇、往事难磨,家继沧波鸿绪。

  父亲饶国强辞世多年,他的身影仍时常浮现在眼前,那些旧日温暖与幸福,历历如昨。唯有轻叹世事沧桑,岁月无奈。

  父亲幼时入塾,粗通古贤典籍。惜早年丧父,十二岁便外出做印刷学徒。解放前,他投身地下秘密印刷工作,这件事,直到八十年代末,他才如实告知于我。解放前夕,他数月不出厂门,常常昼夜不眠,赶印学生教科书。直至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天安门上传来新中国成立的宣告,他才踏出工厂大门。六十年代初,他调入晚报,常年获评报社优秀工作者。

  儿时某日,父亲牵我走进印刷车间。进门便见两台小型机器轮转,光景至今不忘。父亲教我唤她范姨,我生性嘴拙,不曾应声,却并不畏惧,只好奇凝望。范姨笑着告诉我,这是圆盘机,模样近似如今公园的健身转盘。再到父亲机台旁,机器比圆盘机大上一倍有余。他凝神校勘,一边对我说,这是排版,标点细若微尘,一字一点都不能疏漏。版排妥帖方可开印。我静静看他操作:左手送纸,右手操控机器抬纸翻页。印数张,他便停机细检,确认无误,说这便是当日报刊。

  午饭后,父亲带我上楼,是铸字车间。地面摆放一框框银白色字坯,字形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父亲说,字坯经熔铸方能成活字。我凝视着,似懂非懂。又转入邻室,一排排木架林立,架上分无数小格,盛满成型活字,偏旁、横竖、标点俱全。工人一手执稿、一手取字,往复不停。父亲告诉我,这叫捡字。一篇文章印成,工序繁多:先是编辑斟酌文字,再凭匠人熟稔技艺。他说文字亦是武器,可以唤醒人心,凝聚万民,方能家国强盛。年幼的我张着嘴,似有所悟。

  下楼,登对面楼宇三楼,便是办公楼。长廊两侧门上悬牌:厂长、科长、编辑、校对。我们径直走进出纳室。父亲打声招呼,一位阿姨递来黄色牛皮纸信封:“饶师傅,您的工资。”父亲抽出里面一枚五分硬币递给我:“拿去看电影吧。”我满心欢喜接过。父亲继续上班,我便和玩伴一同观影。影院就在中山路百货大楼附近,黑板写着学生票价五分,看的正是《小兵张嘎》。那是我人生第一场电影,记忆真切。

  又过数年暑假,我再随父亲来到报社车间。此番不再只是旁观,而是进厂打零工,折书、包书、叠报纸。因自行领取物料,得以再入机房。车间早已大变,旧日慢机换成大型轮转机,长卷纸源源不断滚动,机器轰鸣,纸张哗哗奔涌,印量浩大,流转不息。

  时光无声漫过肩头,岁月悄然在身上流逝。

  那个特殊年代,父亲教我读书习艺。在他熏陶之下,我读报刊杂志,阅进步书籍、新闻、参考消息。他教我立身之道:待人有礼、守孝尽责、包容忍让;身处纷扰,言语须慎,不逞攻讦,万事敛于缄默。父亲谆谆教诲,长留心中,令我一生受用。

  父亲挚爱报业事业,勤恳敬业,善待同事。他是我心底不灭的记忆,是引路明灯,是立身楷模,风骨浸染我的灵魂。退休之后,报社黄科长等人常登门探望,给予慰问。晚报是我初识知识的起点,一生激励我前行,我也成了晚报忠实读者。老报社旧址虽已不复原貌,可记忆永不能磨灭。新楼巍然耸立,与时偕行,每途经旧址与新厦,抬眼一望,心中便触动万千,怀念之情油然而生,屡屡生起念头,要写下这一段真实往事。

  


【作者:饶希良】 【编辑:胡兆红】
关键词:晚报之缘
>>我要举报
共0条
晚报网友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长沙晚报数字报

热点新闻

回顶部 到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