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故人来｜“美丽长沙 洲岛风华”征文

　　王宏

　　如愿以偿，第二天是个阴天。九点不到他就来了，从车上搬出折叠休闲椅，支在草地上，捧着保温杯，目光伸向湘江对面的山和楼，很快又“粘”上了江心洲——冯家洲。

　　昨晚，他散步路过这片草地，路灯下的景观道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潇湘大道景观道早已全新亮相，那条五米宽的蓝色橡胶跑道，如蓝飘带一样飘进他梦里。于是，多少个清晨跑步，他和冯家洲结成了亲密伙伴，或久久与洲对视着跑，或较暗劲般与洲并跑，或穿过树林缝隙眺望对岸跑，白鹭舞翅，仿佛为他鼓劲，船舶鸣笛，仿佛为他喝彩。起跑！朝城里方向，薄雾蒙蒙之中，冯家洲慢慢揭开面纱，像蛙泳的秀颀女子，吸足气，头入水，双臂双腿伸直并拢，开始水中漂移，洲尾纤巧，渐渐丰腴。

　　如此专注夜幕下的江与洲，他还是第一次，云层久久徘徊，黛青色天幕下，对面路灯、车灯，还有高楼里的灯火很明亮。正对着洲尾，北望下游，江面豁然开朗，湘江综合枢纽坝顶桥的灯光，又宽又亮，湘江之水仿若戛然而止。

　　离他最近的一处移动音箱前，一女子正唱着那首老歌《爱情的故事》，女子四十来岁，唱得很投入，像是用歌声讲述一段故事。他愣住了，定定地站着，侧耳倾听，虽然眼观江洲。拦河坝，拦住了一江碧水，这时候，也蓄积着他的思绪，三十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浩茫思绪，这一刻，他还决定明天白天再来坐坐。

　　那时，长沙湘江上只有橘子洲和银盆岭两座湘江大桥，有个丁白汽车渡口，紧挨着冯家洲尾，连接河东丁字湾和河西白沙洲，当地人叫作“铁板船”的汽车轮渡，从早到晚，来回往返，把两岸的汽车和拖拉机渡到江的对岸。

　　那年六月，他中专毕业，那个暑假，他和班上七个同学骑着自行车往返湘江两岸，玩得特别开心，马上就要统一分配工作了，放飞自我，颇有几分“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味道。残阳如血，就在对面的丁字湾汽车渡口，几个男同学一拍即合，脱下外衣和鞋子，纵身跃进湘江波浪，“到中流击水”。岸上，剩下他这只“旱鸭子”，还有三个女同学，她就是其中之一，这会儿，他光顾着朝江面望去，生怕和她目光相碰，感觉岸边舞动的柳条都在笑他不会游泳。那时，大街小巷流行方季惟的歌曲《爱情的故事》，那几天，无论是行走在蜂飞蝶舞的山道，还是骑行在荷花盛开的水乡，他心底都回荡着这首歌，尤其是他与她目光相触、还有偷偷瞟她几眼的时候。那个暑假过得飞快，大伙都分配工作了，相互见面的时候极少，特别是她，只在毕业二十年班级聚会出现在他跟前。

　　后来，湘江两岸架起一座又一座桥梁，湘江综合枢纽坝顶桥也在2014年建成通车，丁白汽车轮渡退出历史舞台，剩下两个暗灰色旧码头，供上年纪的人回味岁月。当然，两岸土地慢慢变为城市模样。唯有冯家洲，不肯为时代洪流所动，寒暑易节，静若处子。它的左岸，潇湘大道车水马龙。

　　没过几天，他特意请教了熟悉的老人，弄清了冯家洲的名字源于旧时湘江西岸聚居着冯姓先民，洲上本是村民世代耕作的家园，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面积种植西瓜、花生、芝麻等作物。后来洲上人家陆续搬迁上岸，洲滩褪去人间烟火气，数万株杨树开始扎根滩涂，茁壮成长，洲土变身为茂密原生林地，湘江一级生态保育洲，白鹭、野鸡、野鸭成群停歇，松鼠、野兔时不时在林间奔跑撒欢。朝晖夕阴，一洲绿树与一江碧水，相映生辉，行走在江畔景观道，谁不想好好端详一番？

　　天色依然青灰，太阳还在云层另一面，江水微微泛着波浪，岸边紫薇花、月季花火焰般惹眼。他舒展了身子，背靠休闲椅，久久注视着冯家洲，似乎对它几十年容颜不变生出强烈好奇心。除了木叶枯荣，候鸟来去，洲的样子不变，记忆如种子，随风吹到洲土，生根、开花。一艘小货船轰鸣着从洲旁向北驶去，激起一串浪花，把他的目光拽到丁白老渡口。

　　他自言自语：“恰似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