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山之枫
郭建勋
岳麓山乃长沙名胜、南岳七十二峰之尾峰。山上树木荫翳,枫樟松柳、桂梓桐槐,品类繁盛,攒柯挐茎,蔚若邓林。在我看来,麓山最有代表性的树种,一定是枫树。不仅仅因为麓山枫树数量之多、枫叶红,更在于其独特的禀赋和性灵,与山姿秀美、文化厚重的麓山构成高度匹配、契合的关系。
从植物学的角度看,枫是槭树科的高大乔木。麓山之枫,树龄一二百年者常见,它们或竦身于山崖之巅,或挺立于溪涧之畔,或孤拔于灌丛之中,或群聚于坡岭之上;其分枝呈倒伞状向上生长,杈桠疏落多致,树冠开合有度;其叶厚沃柔韧,呈掌状三刺分裂,故称“三角枫”。
一阳来复、气象更新之时,麓山之枫从不与万物争春,待桃红柳绿之后,才从容绽出新枝嫩叶,谦卑地获取阳光雨露的馈赠;炎夏毒日、隆暑赫曦之季,它不畏酷热,默默地吸纳天地日月的滋养;当白露凄以飞扬,秋风发乎西商,便将长达十月的积淀,发散成令人惊心动魄的热烈与重彩,使丹红构成麓山秋韵的主调;即使到了北风凛冽、百卉凋零的寒冬,它依旧傲然屹立,其叶虽飘零坠落,委身沟渠,却始终脉络清晰、棱角分明,绝不腐朽。
麓山之枫皆为香枫,其根、叶、果、脂,皆香气馥郁,且确有除湿祛毒、行气止痛之功效。每到八九月,树上的枫球果成熟干燥后,随风散落,人们拾取,泡水沐浴,或熏茶焙鱼,用途甚广。十余年前,我精选十数片枫叶夹于书中,至今仍形态完整,暗香微沁,不得不感叹自然造物之神奇。
《山海经》载,远古时期,黄帝诛杀蚩尤,弃其桎梏,化为枫木。战国末,屈原作《招魂》悼怀楚王:“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蚩尤为南方苗族的远祖,被尊为“枫神”;屈原流放江湘,见枫而伤心。两者均与湖湘之地颇有渊源。
麓山之枫正是承此而来,故寓有浓厚的诗意和哀伤愁怨的情感色彩,其在古今文人骚客的作品中反复出现。唐代李涉《鹧鸪词》“湘江烟水深,沙岸隔枫林”、张九龄《初入湘中有喜》“两边枫作岸,数处橘为洲”,描写的便是潇湘“枫”景。
枫树有青枫、丹枫之分。前者是春夏的枫,绿叶累累,郁茂翳沉;后者是秋冬的枫,红霞片片,飘逸轻灵。两者皆可表达离别相思、命运难测等忧伤怅惘的情愫,如张若虚“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顾况“吴洲复白云,楚水飘丹枫”。
麓山枫叶之“红”,非纯粹、俗艳之红,是明黄中渗出的淡淡晕红,是饱经风霜历练才有的成熟色彩,远观则层林尽染,近睹则满树皆丹。特别当初冬暖阳斜斜投射,逆光向上看去,湛蓝天幕的背景下,交叉重叠、黄中带红的叶片几近透明,它们随微风婆娑翩跹,如在波光中跳动的小精灵,美得令人窒息。
也许为应“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之景,迎合游客观赏红叶的需求,2002年前后,麓山景区管理方引进一种叫“鸡爪槭”的树木,大批量种植在爱晚亭、清风峡一带。
鸡爪槭虽与香枫同科,却是落叶小乔木,树高不到一丈,主干直径不过三寸,分枝细瘦,叶片单薄,大多呈掌状七刺分裂,其叶色彩红艳,且转色早于香枫,故颇能喧宾夺主,为游客青睐。其实,槭叶之红,在我看来,轻佻俗艳,入冬不久即枯萎,可谓树中小鲜肉,似不能与本土香枫相提并论。
每到秋末冬初,为了观赏麓山枫叶,各地游客蜂拥而至,却在娇小妖艳的槭树间搔首弄姿,流连徘徊。面对这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俗世繁华,真正的麓山之枫一如既往地恬然自处,昂首苍穹。惟有在喧嚣散尽、夜深人静之际,当麓山的晚风掠过密实的枫叶,它才发出瑟瑟的声响,仿佛穿越数千年,在诉说蚩尤的愤怒与屈子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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