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不小

　　袁丽霞

　　每天早上七点多，小花穿着玫瑰色球衣，拉着小推车，准时出现在羽毛球馆门口。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化了淡妆，抹着口红，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受惠“全民健身”，冠军羽毛球馆八点到十点免费晨练，来的人不少。别人都背着球包，只有小花的球包搁在小推车上，鼓鼓囊囊。起初我以为是她背不动。熟悉后才知道，那是为了便于转场——打完球，她还要赶下一场，三角架、备用鞋、合唱团谱夹……

　　晨练，只是小花日常开篇。打球后，最多的时候要辗转五六个地方。每到一处，她都会拍下来，记视频日记，在视频号分享。

　　“5:30起床，6:32动身坐公交车前往羽毛球馆晨练，打了一个多小时羽毛球，洗个热水澡，9:30赶到汤家岭社区，排练《南泥湾》《浏阳河》《在希望的田野上》《祝福祖国》。”

　　“今天照常打羽毛球，9:00赶到万达广场，受托指挥金鹰合唱团男队参加《全民畅舞》海选活动。”

　　节假日，她的日程表更是排得满满当当。

　　“还是忙碌的一日：上午9时在清水塘指挥合唱，11时30分奔赴国防科大参与评标，一直工作到次日凌晨4时才离开。”隔天下午，她依旧准时参加八一桥社区的活动。

　　你以为小花的能力到了尽头，她又让人眼前一亮。在仰天湖社区老年餐厅的公益活动中，她穿上红马甲，为83至92岁的高龄老人理发。握着剪刀的手势，如同指挥合唱一般，时而干脆利落，时而轻柔舒缓。一位90岁的老人理完发，摸着整齐的发脚，笑得像个孩子，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83岁的奶奶也凑过来，点名要剪“小花同款”。社区工作人员由衷赞叹：“小花走到哪里都受欢迎。”

　　球馆开门前的半小时，门口总是热热闹闹，大家闲聊热身。聊起唱歌，小花便自然而然成为焦点。她没有半分忸怩，立刻站稳身姿放声歌唱，手势随着歌声舒展起伏。

　　大家纷纷喊她：“教我们唱歌吧。”

　　她爽快应答：“好呀！”

　　“站好，比肩宽一点。你要感觉声音先从脚底，一点点往上，到达腰腹、喉咙，在鼻腔和额头推送出去。”

　　有人疑惑，声音怎么能从脚底发力？小花拿羽毛球打比方：“和打羽毛球一样，力从脚底起，传到腰、手臂、手指，最后推送击球。唱歌也是同理。”

　　亲身一试便能感受到，力量从全身汇集，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海，歌声一下子洪亮饱满起来。世间万事，各有不同，却藏着相通的规律。

　　不少球友打完球就疲惫不堪，只想回家休息，忍不住感慨：一天安排这么多事，换作自己早就发愁了。小花却看得通透：“不会想太多，做就是。能不能做成，那是以后的事情。做成了高兴，没做成以后根据情况，再选择。”

　　在众人眼中，小花身上永远洋溢着少女般蓬勃的活力。连续打两小时球也不肯下场，在场地间来回奔跑，笑容明亮爽朗。很难从她身上读出真实的年纪。

　　暑假球馆开设青少年培训班，晨练场地缩减，名额要在微信群接龙抢。二十多天，小花一次也没有抢到。她依旧笑着自嘲：“老了，眼神跟不上，争不过你们。”

　　不经意间，泄露了自己的年岁。

　　这个争不过你们的人，转身报名参加湖南省政府评标专家考试。九十分钟完成一百道闭卷试题，一共有三次作答机会。在家刷题模拟，她次次满分，信心十足。第一次考试，人脸识别、巡考软件接连故障，折腾许久，最终只考了74分。第二次再战，系统又反复卡顿，时间耗尽被迫交卷，79分，距离及格只差一分。核对试卷时，她发现有一道答对的题目被系统误判扣分。

　　换作旁人，多半早已焦躁烦闷，她却只是冷静梳理申诉补救的办法，转头照旧打球、排练。那差的一分，就像球馆里没有接住的球，掉了便掉了，下一拍重新来过。

　　感性文艺的小花，理性严谨的小花，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答案很简单，两者皆是。

　　万事表象各异，却自有规律。于小花而言，道理十分朴素：力从脚底起，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