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琵琶，三代乡愁 ——侗族琵琶传承人吴勇德与吴妹凡的守望 | 映像湖湘

文图/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李锋

靖州，湘西南的岩脚侗寨，傍晚时分，一缕炊烟从瓦缝间升起，缠绕在屋角飞檐上。吴勇德放下手中的木工刨，和妻子吴妹凡边弹边唱，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63岁的吴勇德，58岁的吴妹凡，这对夫妻在岩脚侗寨的晨昏里，守着一门手艺，也守着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叫侗族琵琶歌。

三代人的琴：从柴刀到电锯

吴勇德从小和爷爷、父亲学侗族琵琶的制作。爷爷的粗糙，父亲的规矩，他的精致，刻在每一把琵琶的纹理中。

“爷爷做琵琶，用的是一把柴刀，一把锉子。样子不好看，能响就行。”他比画着，仿佛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朝代。那时候的侗寨，没有电灯，没有电视，一把琵琶就是全家人歇脚时的慰藉。爷爷唱累了，父亲接上；父亲唱累了，年幼的吴勇德偷偷抱起那把比他还高的琵琶，胡乱拨弄几下，琴声跑了调，却没人舍得责备他。

这种耳濡目染，是侗族琵琶歌最传统的传承方式。没有乐谱，没有教材，只有火塘边的传唱，和挂在墙上的那把旧琵琶。

到了吴勇德这一代，木工手艺帮了大忙。他十几岁开始学木匠，手指比爷爷更灵巧，眼睛比父亲更挑剔。共鸣箱要圆润，琴杆要挺拔，音色要从单调的“一个调”，分化出高音、低音、中音。“人的嗓子不一样，琴也得跟着变。”他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抚过一把刚成型的琵琶，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颊。

做一把琵琶，工序并不复杂：选料、锯方、画模、挖腔、磨光、上漆、装弦、调音。但每一步都关乎最终的声音。吴勇德说，最重要的不是工具，不是木材，而是耳朵。“调音，全凭耳朵。会弹的人不一定能调好，但调得好的人，一定懂琴。”

弦的变化也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从牛筋到尼龙，再到如今网购通用的琵琶一二三弦，音质脆了，也更方便了。“以前用牛筋，太难找了，牛都没几只了。现在用通用弦，坏了就去网上买，到处都有。”吴勇德说，这是进步，也是妥协。

歌场上的姻缘：一把琵琶连起的两个人

吴妹凡嫁到岩脚侗寨，是因为一场歌会。

“那年通道侗族自治县县庆，我在台上唱歌。他们从靖州过来玩，都是爱唱歌的人，就这样认识了。”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仿佛那个下午就在昨天。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的侗乡，年轻人谈恋爱，不靠手机，不靠媒人，全靠山歌与琵琶。吴妹凡在通道侗族自治县唱了一首侗族大歌，吴勇德在台下听了一夜，第二天就托人打听她的名字。

嫁过来之后，吴妹凡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琵琶世家”。吴勇德的爷爷唱，父亲唱，他唱，三代人的琴声熏陶，她学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场迟到的合奏。“我本来只会唱，不太会弹。但会唱就会弹，只要会唱谱，就能弹出来。”现在，他们是寨子里最默契的搭档。他弹，她唱；他做琴，她试音；他调弦，她听音。一把琵琶在他们手里，既是乐器，也是信物，更是共同生活的底色。

校园里的教鞭：十几个人，一个班

每周有两天，吴勇德和吴妹凡会出现在靖州的几所学校里。芙蓉学校、鹤山学校，他们的学生从七八岁到十几岁不等。

“女生占七八成，男生很少。”吴勇德说，这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原来三个省（湖南、广西、贵州）弹琵琶的，加起来不到一百人。现在进校园了，情况好一些，但真正爱好的，还是不多。”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没时间学，也没心思学。“爱的，你赶都赶不走；不爱的，你教也教不会。”吴勇德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实。

但教学依然在继续。他们教的是侗语，唱的也是侗语。学生能唱，但未必懂。“很多孩子，你教他唱，他会唱，但问歌词是什么意思，他就说不出来了。”吴妹凡说，这就是传承的困境——语言在流失，文化在断裂。“我们侗族的孩子，现在在家也讲普通话了。”

尽管困难重重，岩脚侗寨的琵琶歌依然在唱。每周六周日，寨子里的篝火晚会都有琵琶歌压轴。“丝路女儿国”的节目演了十几年，场场爆满。来看的人，有本地人，也有外地游客，他们举起手机，拍下这些可能要消失的声音。

吴勇德说，他最大的希望，是在学校里找到几个真正爱好的孩子。“爱，才能学进去。”

吴妹凡接过话：“只要我们还能动，就走到哪里教到哪里。”

夕阳西下，岩脚侗寨的风雨桥上又响起了琵琶声。吴勇德和吴妹凡抱着琵琶，边弹边唱，声音穿过风雨桥，飘向远方的山寨。那是古老的歌谣，也是新的希望。

他们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听，琵琶声就不会断。只要琴还在，乡愁就不散。

一把琵琶看似简单，考验的却是工匠之心。选材、设计、刨料、画线、凿孔、锯木、定型、上弦、调音……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无歌不成侗，无琵琶不成歌。”在黔湘桂交界的侗乡，琵琶歌是流淌在侗族儿女血脉中的语言。

靖州的侗族儿女将“饭养身，歌养心”这句朴素的生活哲言，演绎到了极致。对他们而言，歌不是生活的点缀，而是呼吸本身。

夕阳西下，岩脚侗寨的风雨桥上又响起了琵琶声。吴勇德和吴妹凡抱着琵琶，边弹边唱，声音穿过风雨桥，飘向远方的山寨。那是古老的歌谣，也是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