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3040】“孩子给我诗，我把诗还给孩子”——李少白的童诗王

[开栏的话]

他们是时间的礼物，是岁月的见证。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战火烧过家乡，动荡摇晃童年，匮乏是甩不掉的影子。可正是在那片贫瘠的土壤上，他们开出了文艺的花。

从纸笔到键盘，从胶片到数码，从车马慢慢到瞬息万变，世界换了多少副面孔，他们始终守着文艺这盏灯。不疾不徐，扎根长沙热土，把心交给艺术，把最好的年华，留给这座城。

如今，他们头发白了，步履慢了，可眼睛里的光愈加璀璨。那光里，有他们年轻时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有这座城市的烟火与山水，悲欢与记忆，出走与回归；更有一份穿越岁月的笃定：任它洪流巨变，我自不改初心。

他们是点点文艺星光，散作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文艺3040"，愿做那个拾光的人，倾听他们的故事，记录他们的话语，留下他们的光影。我们把这点点星光聚成一束，照亮后来者的征程-

愿这道光，照见你我的内心。在信息奔涌，潮汐不歇的今天，让你仍有静气，读一首诗，看一幅画，品一段如烟往事。让你在喧嚣中仍能辨认自己，在碎片里仍能拥抱完整。

愿这道光，照见远方的悲欢。当战火在世界的角落燃烧，当不确定的阴云在心头弥漫，它提醒你：总有一些东西值得守护，总有一些美好值得奔赴。文艺不能消弭冲突，却能让你更宽容地理解异乡，更温柔地拥抱同类，更勇敢地相信人间值得，更辽阔地热爱这个世界。

愿这道光，照见时代的使命。它告诉你，文艺不是风花雪月的独白，而是时代前进的号角，展现中华历史之美，山河之美，文化之美，抒写中国人民的奋斗之志，创造之力，发展之果。文艺的力量，是把自己活成一座灯塔，以一生做一件事的专注，以不被潮流裹挟的定力，以对真善美的执拗追寻，在历史长河中，为所有匆匆的行者标定前行的航向。

他们用一生的坚守，给了我们一道光。趁光还在，我们去寻!

本期人物：李少白

       湘江之畔，君悦香邸。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客厅里摆放了不少手工编织的毛线玩偶：白色的小马，蓝色的小乌龟，还有小鹿、小狗、小鸟……挤挤挨挨坐在一起，热热闹闹。高处站着两只用铁丝箍成的孔雀，蓝绿色的羽毛，长长的尾屏，精巧灵动。

“这是我家的动物园，老伴亲手打造的。”87岁的李少白边给阳台上的花儿浇水，边笑着介绍。

听我们要谈儿童文学，他的眼里像瞬间被点燃了。“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写儿童文学，就看他是不是记得小时候的事。如果童年记忆都模糊了，那最好去写点别的。”

他记得。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宁乡回龙山的夏夜，记得晒谷坪上的萤火虫，记得祖母的童谣像溪水一样在晚风里流淌。

童谣的小溪，流进他的血液。他用一辈子，让它越流越宽，越远。

1939年，李少白出生在长沙宁乡回龙山下的一个小山村。屋后是山，开门见山。家里没有几本书，但大自然是一本更大的书。

挖冬笋，摘山莓，捡菌子，捞鱼虾，还有枣、桃……山野的馈赠，是那么丰盛。他有个心爱的小竹篮，是伯爷爷送的，装满了童年的收获和快乐。他为此写过一篇文章，就叫《童年的小篮》。

最难忘的是夏天的夜晚。门前的晒谷坪上，草丛中蟋蟀“唧唧”，禾田里青蛙“呱呱”。一家人摇着蒲扇乘凉，祖母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唱起来：“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

她这一唱，好像向平静的湖中投下一颗石子。周围的婶婶、姨妈们也接腔了：“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绣花，绣个糍粑，糍粑跌到井里，变只蛤蟆……”

祖母还会唱好多：“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萤火虫，飞过垅，借把锁，锁大门”。还有一首长的《麻雀子生蛋粒粒滚》，把农家的生产生活都唱了进去。

“我的第一位文学老师，是不识字的祖母。”李少白笑道。

小时候，他跟祖母相依为命，童年是孤单的。但山野给了他陪伴，孤单教会他独立。多年后回想，他才懂得：家乡很贫穷，也很富有。

那里盛产童谣和民间故事。“夜幕降临的时候，只要有人开始唱童谣，马上就会有人回应，一首接一首。我们这些孩子一边玩，一边唱，一边看萤火虫，那意境、那情趣、那音韵，至今还在心中闪现。”

那些童谣，是命运在夏夜星空下，悄悄塞进他手心里的种子。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颗种子，将来会开出一整个花园。

  十岁那年，李少白离开宁乡，到长沙读书。

初到城市，他不会写作文。老师问他：“你会讲故事吗？”他说会。老师说：“把你想讲的话写出来就行了。”

他写了摘桃子的故事。爬树、撕破短裤、闹出的笑话，全写进去。两个星期后，老师在班上念了他的作文。学校还奖给他一本书，扉页上写着：“1954年国际儿童节，奖给李少白小朋友。”他第一次懂得，作文就是写话。

初中毕业那年，家里困难。他听说有个学校读书不要钱，还有饭吃，就报了名。那是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从这里出发，他一步步走进校园，走近孩子，也走出了诗意的一生。

1960年，李少白毕业，分配到长沙市浏正街小学，当少先队总辅导员。他天天泡在孩子堆里，身上揣着个小本子，听到孩子们的童言趣事就记下来。几本小小的“火花集”，成了他无价的宝贝。

为了培养孩子们的阅读兴趣，他办了一个红领巾阅览室。晚上，校园里静悄悄的，他一个人睡在堆满书的房子里，如饥似渴地阅读。

他读了大量苏联儿童文学作品。马卡连柯、马尔夏克、米哈尔科夫的作品生动真挚、妙趣横生，带他真正走进了儿童文学的大门。

那是多么充实而愉悦的时光啊！白天和孩子们在一起，晚上和书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滋养，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看得多了，便想落笔成文。李少白的创作之路，在弯弯曲曲中慢慢铺就。他像一位诚恳的学徒，一路拜师，一路吸收。

最早受柯岩影响。柯岩的儿童诗多是叙事诗，藏着小故事、小镜头。李少白早期的童诗，也因此带着鲜明的情节感，《长胡子的娃娃》便是写一个孩子在课本上随心涂鸦的趣事。

后来受金波先生启发，学着在故事之外，注入细腻绵长的情感。

再往后，他潜心学习任溶溶。作为精通四国语言的翻译家，任溶溶笔下的童诗幽默风趣、口语自然，于平常中藏着巧思与余味。李少白深深迷上了这份童趣与智慧。

有一年拜年，他在一位老师家的门框上，看见一排圆珠笔画下的刻度。那是孩子量身高的记录，从下往上，一道一道。他觉得太有意思了，回家写了一首《门框上有首奇怪的诗》，要倒着读，像上楼梯一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生活小事，在他笔下，化为一首灵动的诗。

他还读到日本诗人金子美铃。这位年仅26岁便离世的女诗人，写下的童诗让他震动。“她的诗从童心出发，有一种融融的温情，大气又随性，留白充足，给人无尽的遐想。”

他像一块海绵，广采众长，兼容并蓄。但他深知，吸纳从来不是终点，沉淀与创造才是。“我的创作深受前辈影响，自己虽不能至，却始终心向往之。我希望我的童诗温暖、可爱、幽默、有趣，有孩子们喜欢的味道。”

从浏正街小学教师，到楚怡小学教导主任、副校长，到长沙市青少年宫主任，再到长沙市文联副主席、主席……

岗位几经变迁，创作门类也愈发丰富：童诗、童谣、童话、幼儿文学、音乐文学。但李少白的作品始终有一个不变的底色：贴近儿童生活，率真质朴，语趣生动。

每一段弯路，都是风景；每一次吸纳，都在塑造他独有的文风。

李少白常说自己有两个“先天不足”。

第一个，他是老师出身。这重身份，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正面是幸运。他天天泡在孩子堆里，没有哪个作家比他更了解孩子。这种亲近，是他创作的富矿。

可硬币的另一面，是陷阱。当老师的，写东西前会习惯性地想：这个有没有教育意义？下笔时，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有用”的方向拽。

第二个，他是上世纪60年代末开始创作的。那个年代，文学工具论渗进他的骨子里。“它对你的影响是看不见的，你不可能像拔刺一样，一次性拔出来。”

他一辈子都在跟弱点做斗争，不断自我否定，不断调整方向。他要挣脱的，是自己最熟悉的立场。自我搏斗，格外艰难。

他写过一首《不要》：“不要淘气，不要乱跑，不要贪玩，不要瞎闹，不要爬树，不要玩泥巴……听了好多好多不要，你就聪明了；玩了好多好多不要，你就灵巧了；做了好多好多不要，你就长大了。”

这首诗，是在替孩子发声。他不再站在老师的角度说教，而是和孩子一起放飞童心的本真。评论家刘绪源先生说：“从《不要》这首诗中，可以看到作家全新的儿童观与教育观。”

在他看来，诗要写得善良，人也应当善良；诗要充满爱心，人也应当心怀爱心；诗写得天真有趣，生活也会多一分欢喜与明亮。

诗心即人心，诗品即人品。这是一种相互淬炼。

成长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把骨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吐干净。

他用了大半辈子，把“教育者”的自己请出去，把“孩子”的自己请回来。

儿童文学是由高向低攀登的艺术。越是面对低年龄的读者，艺术难度越大。童谣的读者最小，因此需要做最高难度的攀登。

写得多了，李少白心中渐渐有了一把标尺。

他坚信，创作童诗最要紧的，是找到独属于自己的意象。他称之为“诗象”。“诗歌要有唯一性，要有陌生化的表达。”

他写《脚印》：“深深的，是挑担者的；浅浅的，是散步者的；径直朝前的，是勇敢者的；弯曲零乱的，是徘徊者的。脚印，是一个人的图章，印在大地。”把脚印比作图章，这是他自己的发现。

他写《筷子》：“一样胖瘦一样长，一个模样一个娘，一分一合一条心，好饭好菜一起尝。看上去两根，还是叫一双。”最平常的筷子，被他写出了哲学的意味。

语言上，他追求清浅。“用最清浅的语言，写最平常的事情。最好不用形容词，多写动词，多用名词。不要堆砌词藻，不要强行押韵。”

他反对“娃娃腔”，那种大人蹲下来、故意学小孩子讲话的腔调。“什么都重复，用叠词，那不行。孩子需要的是纯正的语言引导。”

看他的《我的房》：“墙壁、房门、窗，桌子、椅子、床，毛巾、枕头、被，娃娃、小熊、羊。”全是名词，全是孩子身边的东西。白描到底，却让人感受到温暖和喜爱。

看他的《鸡蛋》：“鸡蛋白，鸡蛋黄，白云抱个小太阳。”短短三行，把日常之物写得像童话。

看他的《不是》：“壁虎不是虎，蜗牛不是牛，熊猫不是猫，海狗不是狗。好像我一样，属猴不是猴。”孩子在笑声中，完成了对世界的归类与思辨。

在他看来，写诗不能板着脸孔，不能把话说满，要给人想象空间。诗歌不能只有一种解释，只讲情感就够了，不需要追求中心思想。

他很喜欢评论家韦苇的一段话：“到家的写诗功夫，应该是：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增一分则浓，减一分则淡。”

还有评论家朱自强的观点：“儿童文学是大巧若拙、大智若愚、举重若轻、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艺术。”

他在文字的世界里俯身，越贴近地面，越能听见小草拔节、露珠滚动的声音。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然后笔下的诗意便飞了起来。

在今天这个短视频和AI呼啸而来的时代，童谣、童诗还能给孩子什么？李少白的回答很简洁：“想象力。”

他说，能力比知识重要，而想象力，正从这些古老的韵文和新奇的幻想中来。童诗培养情商，培养想象力，是别的东西很难替代的。

李少白写过一段自我介绍，他的一生皆与“小”字有缘：“生肖是只小兔子，生在小山村，个子算小巧；读的是师范，注定打交道的是小孩子；爱上了文学，选择的也是‘小儿科’；写的都是小童诗、小童话、小故事。常以能与小为伍而自得其乐。”

他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字：“颐养天真”，是李立先生所赠。

“老小老小，我的年龄越大，心态反而更接近孩子们。”李少白说，“写作是在养我自己的心，让我老得不是那么快。”

六十多年来，他出版了儿童诗集24本，童话故事集18本，低幼读物10余本。作品曾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陈伯吹儿童文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等30余项奖励。有20余篇作品入选中国大陆、港澳地区及新加坡的中小学语文教材。

年岁大了，他写的作品却在变短变小。近年来，他与童诗为伴，寻寻觅觅、唱唱写写、听听改改，游戏心境成了他的创作常态。

他写《白露》：“白露到了露珠圆，珠儿挂在叶尖尖。一颗一颗晶晶亮，映出红日和蓝天。”蹲下身观察叶尖的露珠时，触碰的不仅是自然，更是“一花一世界”的哲思。

他写《大家乐》：“花儿开，我不采。蝴蝶飞，我不追。蜻蜓落，我不捉。它们快乐，我快乐。”短短25个字，表达出尊重生命、热爱自然的主题。

他写《小的美好》：“小草说：我很小。大地说：你不小，是你把荒原绿遍了。水滴说：我很小。大海说：你不小，是你把江河湖海盛满了。”诗人颂扬“小”之力量，这不正是他一生的写照吗？

2017年，李少白的童谣集《蒲公英嫁女儿》获得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这是童谣类作品首次获得该奖。

他的获奖感言写得谦逊：“获奖者首先不是我，而是童谣。感谢评委们关爱这孩子最早接触的、最小的文学形式。”

2024年，他的诗集《童声琅琅中国风》入选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书中写二十四节气，写十二生肖，写传统节日，分六大板块展现传统文化与时代精神，就像他小时候仰望星空时的回声。

他说，童谣就像蒲公英，应该野趣盎然、轻盈活泼、自由飞翔。

童心的秘密，不是返老还童，是把世间万物都当成第一次看见。八十七岁的他，心里还是那个夏夜仰望星空的孩子。

2025年深秋，长沙仰天湖赤岭小学。

一位银发老人走进校园，孩子们的目光追随着他。他精神矍铄，言语间充满孩童般的纯真。

“儿童是天生的诗人。”他说，“诗人最重要的品质，是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和一颗不受拘束的心。这两点，每个孩子都有。”

他鼓励孩子们从一片落叶、一阵微风中捕捉灵感。“诗意就藏在最平常的日子里。写诗要写心里话，把自己的烦恼、快乐都写出来。”

讲座结束，孩子们拿着他的书请他签名。一张张兴奋的小脸，一双双发光的眼睛。

面对台下年轻的父母和老师，他给出朴素的建议：家长自己要多读书，给孩子做榜样。别逼孩子背太多东西，要读适合他们年龄的、能激发想象力的书，比如科幻、科普作品。

而面对那些想走上这条“小”路的年轻人，他的忠告只有六个字：多读、多思、多写。“三者不能偏废，还有更重要的是爱孩子，要泡在孩子堆里。如果对儿童冷漠，就永远发现不了儿童生活的美。”

他写过一首《一步一步自己走》：

“太阳没有脚，一个轮子滚着走。月亮没有脚，变成小船划着走。云儿没有脚，风儿帮忙推着走。我有一双脚，一步一步自己走。”

从山村的夜晚，到城市的校园；从祖母的童谣，到自己的诗集。他与“小”为伴，走了一条小路，为孩子们写小小的诗。

阳光照进客厅，照在毛茸茸的小动物们身上，满屋子都是暖的。

他笔下那些小小的诗，落在无数孩子的心上，便成了永远发光的“小太阳”，温暖他们最初的旅程。

他俯身一生，把最小的诗，写成了最大的事。

“孩子给我诗，我把诗还给孩子。”他的这句话，印在一本诗集的扉页上。这是一种循环，一种馈赠。

这一还，便是一辈子。

                          END

作者｜朱敏 摄影丨刘柯

       来源：长沙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