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静仁
这是资水江南的六月,风轻云淡,天气欲热未热,舒适宜人。
无疑就没有长江那一江南地盘阔大,亦无那多人口,更没有那儿热闹繁华。不过,“江南好”那却也是很实在的,完完全全能使到过此一江南的人,梦里抑或幻觉里,复又到江南来的。且也时常将一首古典诗词衔在双唇间喃喃吟哦:“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的六月天确实令人回忆。
就连那一江澄碧清澈的流水,汤汤流进江南地域,倏忽间也就不再波动,平平静静,围住半个江南仔细端详。
有鱼儿闲游时,用尾巴“泼哧”甩出声响来,于是才渐渐散开层层波纹。而江湾某处半藏半露于田田荷叶间的莲花,欲绽未绽,就如一个个恍惚迷离的微笑,又如千古之谜,引人探寻。
也偶有一艘两艘装有马达的鸬鹚渔船,从上而下或从下至上,把一幅如梦如画的江南倒影荡皱揉碎,最后便寻不见踪迹。
江雾缕缕,如惆怅的叹息。
其实那不要紧,遗憾只是暂时的。
穿一双钉掌皮鞋,沿江边一小小巷弄(那叫老巷),哒哒哒极有节奏地叩数不清的青石板,任你在江南湿润的路面上行走。
那沿青檐曲廊起伏游窜的,是龙墙;那携楼阁馆榭翩翩斜入云霄的,是飞檐;而用翡翠的言语在窸窸窣窣嘀咕“巷弄真个很深很深”的,则是里边那雕花窗后的飒飒蕉影……
巷弄委实很深。但你且莫要担心走得口渴。虽然大街上的六月隔几家就有冰茶或冷茶可买来止渴解凉,而在此一江南的巷弄里,你只要轻轻一推那两面人家虚掩的门,便可见到堂中或灶屋里的椿木条桌上,摆着瓷缸和玻璃杯,你且自个儿动手筛了茶水喝就是了。切记莫要说讨,更莫要说买,那么人家老板会生气的;喝完了也不要道谢谢,只要你在离开此一江南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出差时,能记起这里的人家来就行了。这地方有一俗话:茶水不要钱,人情值千金。
快走尽老巷时,一仄身往右转,过瘦瘦短短一胡同,天地间倏忽变得开阔,一条新铺的水泥街道,把两面崭新的红砖楼房绷得笔直。
这便是新街,是由镇政府新辟的横向区域。
新街有百货商场,有饭店有酒馆,还有录像放映厅和图书阅览室等。但亦有做小本生意的人家。这些人家的堂中,都摆着一套两套朱红桌椅,干干净净,等候人去坐上一坐。你还刚止住脚步,火炉边系腰围掌勺子的少妇就绽一张盈盈笑脸亮开了嗓门:“甜酒、油粑、米豆腐呐——”声音软软的,还拖着长腔,像是唱山歌。于是,你就不好意思不坐那朱红椅子,亦不好意思不从衣袋里掏出票子来。
其时,便是此一江南之行的高潮。
你若是有眼力,那当然是要吃米豆腐的。悠悠颤颤,一蓝花瓷碗,里面香料、葱、姜、辣、酱五味俱全,然只收币壹角贰分。委实是一桩划得来的事情。
你又自然地不止吃一碗,用手帕揩了揩辣嗖嗖的嘴巴,眼睛便又会对那少妇暗语:“还来一碗好么?”当即就热腾腾地又来了一瓷碗,软软地问:“客人,爱吃?”还没进口先就融进心里了!
吃过米豆腐,还会有烟递给你。烟是双的,那是此一江南的乡俗:“喜”字成双,双方都图一个吉利。一边吸烟,一边扯谈,渐渐,便成了知己。凡是到过此一江南的人,或男或女怕都会体味到天下人到得这里来原来就是一家无疑的。
起身告辞时,用“依依惜别”来形容宾主各方的心情,那是最准确恰当不过了。
“常来啊——?!”
“常来哩!”
把许许多多的深情厚谊,全都包含在这简短单调的话语中。
于是,双脚便会莫名其妙地不听使唤——时缓时快,谁又晓得那是不是在有意叩声声紧叩声声慢,倾诉着一腔离情别意呢?
——哦,依依惜别,是资水的江南,是资水江南的六月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