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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泛起的暖流

      石祯专

      母亲火化那天,我接过骨灰盒,余温透过那层薄薄的红绸,暖暖地贴在我的胸口。那温度像极了母亲的怀抱——不是滚烫的,是那种温温的、妥帖的、让人安心的暖。

      母亲是5月15日走的。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妈妈了,我的世界里少了一个时常问我“吃饭没有”的人。

      母亲1949年出生于益阳农村,她只念了小学四年级就辍学了。文化不高的她,却能记住家里所有人的手机号码。我问她怎么记得住,她说那些数字不是数字,是每个人的名字。“每个号码我背100遍以上,自然就记得了。”

      5月18日,母亲火化归山。我捧着骨灰盒,随着送葬的队伍,一路走,一路跟母亲说话。

      “妈,到村口了。”

      “妈,你看,好多亲戚都来送你。”

      “妈,前面就是祖坟山了,以后你就可以和爷爷、奶奶和其他祖宗们作伴了。”

      我小时候,她在灶台前忙活,我在地坪疯跑,她喊一声“专伢子”,我就能听见。现在换我喊了。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到,但我相信她能。

      我们把母亲安葬在祖坟山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那里可以望见她曾劳作过的农田、浆洗过衣物的山塘、家门口的公路,还有新开通的高铁。她把自己还给了这片土地,就像一片落叶归了根。

      母亲的孝顺,是出了名的。曾祖母晚年病重,母亲端茶倒水,从无怨言。奶奶晚年中风卧床几年,她精心服伺,每次做了好吃的,总是先盛一碗送过去。她常说:“老人家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能孝敬一天是一天。”那枚传了几代人的老戒指,就是曾祖母传给奶奶、奶奶又传给她的——这既是念想,也是母亲多年孝心的见证。

      母亲有兄弟姐妹五个,她排行第三,他们来往密切,相处融洽。母亲病了,舅舅、舅妈和姨妈来看她,她总是笑着安慰:“有人说我可以活到83岁,打过这一关,应该冇问题。”她不想让亲人担心,把病痛咽进肚里,把笑容留给别人。母亲与上下邻居相处几十年,从未与人吵架红过脸。来了人客,她总是热情招待,生怕怠慢了。

      除了带大子女四个,还带大了几个孙辈。她的外甥、侄儿、侄女们从小到大,都感受过她的慈爱。母亲去世后,晚辈们从北京、广东、长沙等地纷纷赶回,为她送上最后一程。她的爱,已经刻进了大家的心里。

      母亲属牛,她真的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地耕耘付出。她像一只不停歇的陀螺,围着这个家,围着我们,转了一辈子。

      父亲1978年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家里四个子女要养育,主要靠母亲撑着。母亲一双巧手,什么都会做。卖菜秧子、打豆腐、做红薯粉等,千方百计搞活家庭经济。上世纪90年代,母亲跟随父亲到学校生活,通过卖煎饼、水饺、油条等弥补家用。石师母做的煎饼一直成为学子们的美好回忆。

      逢年过节的饭菜基本上是母亲包办,蛋饺子、干菜蒸肉、红烧排骨是她的拿手菜。剁辣椒、霉豆腐、红薯叶、干豆角,她做得精精致致。过年粑粑、蒿子粑粑,以前觉得稀松平常,现在想吃,却再也吃不到了。

      知道我爱吃她做的辣椒萝卜,两个多月前,她指导哥哥晾晒制作,拖着病体,亲手帮我灌了一瓶。

      从确诊癌症晚期到去世,一年零两个月。她积极配合治疗,从未说过一句灰心丧气的话。吃药打针,身体反应大,吃不进饭,人也越来越消瘦,可她总是咬牙坚持。我们不敢告诉她实情,总是鼓励她要相信现代医术,肯定会好起来的。

      治疗过程中,母亲从未流过一滴眼泪。不是不痛,是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痛。

      今年母亲节那天,我买了一束鲜花送给她。我单独陪她聊了很久。她躺在床上,身体已经被病魔吞噬得只剩皮包骨,却努力地说:“崽女们对我很孝顺,照顾得好,我觉得蛮圆满。”她的眼睛放出亮光,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晚上,她把一串钥匙交给我,执意要我把衣柜抽屉底的“传家宝”拿出来。她吃力地坐在床上,把那枚老戒指亲手交到了我爱人手中。“将来把它交给孙媳妇,好好传下去。”母亲可能预感自己时日不多,她是在用她的方式,交代后事。那一晚,我看着母亲瘦削的身影,突然觉得她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火光摇曳,却还在用力地照亮我们。心中的痛,一阵接一阵袭来。

      母亲弥留之际,说话已经断断续续。

      她知道我们从长沙赶回来了。儿子看见奶奶那个样子,心疼得大哭起来,说奶奶做的饭菜最好吃。母亲听了,虚弱地说:“孙孙不哭……奶奶还做得不够好……”

      从小到大,母亲从未动手打过我。小时候我调皮贪玩,她总是耐心地给我讲道理。读中学时我喜欢打篮球,偶尔受伤,她会用活络油或白酒帮我按摩消肿。后来我从事新闻工作,生活没有规律,她总是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吃饭,要我劳逸结合,多注意身体。

      母亲去世后,小黑一直守在母亲的灵堂,一动不动。

      小黑是一岁多的家犬,从出生起,母亲就用羊奶粉喂养它,平时精心为它准备肉汤、饭菜。小黑守灵的一幕,感动了很多前来吊唁的亲朋。动物是有灵性的,它知道,那个对它特别好的人不在了。

      母亲走了,可母亲留给我的温暖,似一直都在,她从未真正离开。她化作了天边的云、山间的风、田埂上的草,化作了每一次我想起她时,心底泛起的那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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